次日晌午过半,云柚幽幽转醒。

两人吃过午饭,辞别明姨,徒步到半山腰坐车。

风停雨霁,天色余有一层淡淡的阴霾,空气里漫着雨后草木清香。

她默默跟在薄斯年身后半步,不远不近,没再相携而行。

一回想起从床上醒来,自己的清凉穿着,她耳根就阵阵发烫。

衣服没全褪净,明显不是住家阿姨的手笔。

以薄斯年的性情,肯定不会趁人之危。

可偏偏就是这样,事情才更严重!

心里忍不住地懊恼,也不知他当时在不在场,有没有撞见她那副荒唐又狼狈的样子。

坐进车里,云柚侧过身,额头轻抵着凉沁的车窗玻璃,一下下磕着,眉眼低垂。

在密闭的车厢内,慌乱又拘谨。

神游间,她眼神蓦地怔住。

眼前有什么画面突然一闪而过,还紧跟着钻进来几句话。

貌似有点大逆不道……

“如果山神有灵,愿你早日遇到真正的薄太太,我会给她腾位置的。”

云柚五指烦躁地插进发丝,天呐!

以她对自己的了解,既然说了,肯定不止说这一句。

后来呢,有没有提到小姑?有没有提到老照片?有没有说他这五年变化很大,戳痛他的伤疤?

亏得人家还不辞辛苦地照料她。

云柚越想越自责,还是转过身去,直面昨夜的风和雨。

薄斯年在用手机回复消息。

不像电脑处理邮件那么正式。

料想耗时不长,云柚等了会。

又等了会。

约莫转头看他三四次,动作明显,余光都能瞥见的那种凝视。

男人始终面无表情,目不斜视。

浓密的长睫下,隐有黑青,像是无声控诉她的罪证。

云柚略作斟酌,“薄先生,我能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吗?”

薄斯年淡漠抬眼,“说。”

“……就是,谢谢你昨夜照顾我。然后……我当时烧昏了头,说的都是些胡话,你别生气了,行吗?”

薄斯年不置可否,看眼前排。

周叔心领神会,见路边有个加油站,车子开过去,人关门下车。

事实上,油表盘近乎满格。

“想起来多少?”

薄斯年放下手机,手肘随意地搭到车窗上,看着她,“是你要给薄太太腾位置,还是像我这种有钱还很帅的男人,见一个爱一个?”

云柚脸色微变,噤若寒蝉。

死嘴!

面试时怎么不见你这么能说??

她眼睫颤了颤,眸光闪躲,“不至于不至于。”

“薄先生的风评向来很好,不仅不滥情,对待喜欢的人,想必还会很专情。”

薄斯年沉了眸,“我有喜欢的人?我怎么不知道?”

“没有,就打个比方,烧糊涂了。”

云柚慌忙找补,说得乱七八糟,她这张嘴每到用时总装死。

薄斯年冷哼了声:“是病得不轻。”

“我下次会注意的,不再给你添麻烦。”云柚附和点头,慢吞吞侧过身,“我去找周叔,看看他好了没。”

说着,指尖搭到车门扶手上。

“等会。”

薄斯年叫住她,在云柚疑惑的目光中将手机递过来,下巴点了点,示意她自己看。

云柚双手接过来,看向手机屏幕。

是、是绞杀榕的植物百科。

据统计,绞杀榕从种子落地附生、到完全绞杀宿主并取而代之,时间跨度在30-80年不等。

常见的完整周期是50–100年。如果遇到高海拔、低温、贫瘠等极端环境,时限可超过百年。

云柚诧异,要这么久吗?

“人生不过几十载春秋,即便无人攀附、索取,你我也会寿终白头。”

像是能洞穿她所想,薄斯年淡淡出声:“你拿什么跟它比?”

“……”

这算是宽慰呢,还是打击呀?

薄斯年:“与其说绞杀榕是一场生命取替,不如说是一轮岁月更迭。”

“等等……”

云柚轻声打断他,慢慢坐直。

有那么一线灵感悄然在脑海乍现。

她顾不得回应薄斯年的劝慰,快速从背包里掏出纸和笔,凝神记录起什么。

不过眨眼间,六七行娟秀的黑色小字跃然纸上。

笔杆抵唇想了想,又低头刷刷地写起来。

薄斯年乐见其成,没再搅扰,无声给周叔发了消息。

不多时,越野车重新驶向主路。

余下回程中,安静的车厢内,时不时响起沙沙的写字声。

薄斯年处理完微信消息,抬手拢了拢酸胀的眉心,仰头后靠在座椅上,渐渐陷入浅眠。

他睡姿端正优雅,不会自己靠过来,占用她肩膀。

云柚忙里偷闲,翻出薄毯给他盖上,然后继续埋头写写写。

压在心头多日的巨石,下面似有一颗嫩芽破土而出,顶翻巨石,茁壮疯长……

越野车停在校门口,已临近黄昏。

晚霞冲散阴云,好似橘色的蜂蜜淌进了车窗,在空气里漾着一抹甜。

薄斯年缓缓睁开眼,上身坐直,有什么东西轻飘飘从肩头滑落。

他低头瞧了瞧,偏头看向身侧。

包裹在霞光里的姑娘,正咬着笔杆沉思,肌肤皎皎,秀气唇瓣镀着一层薄薄的暖色。

见他醒了,云柚收拾好背包,道别也道谢:“谢谢薄先生,这次出行我收获很大。”

“有收获就好,也算不虚此行。”

随后她走下车,绕到车尾拿行李箱。

意外的是,薄斯年也跟着下了车,伸手帮忙把行李箱拎出来。

这幅画面,与昨晚在楼梯处的公主抱,悄然重合。

云柚低头接过行李箱,不好意思再瞧他,“那,我就先进去了,薄先生一路顺风。”

头顶有一段微妙的平静。

云柚等了会,仰头投去不解的目光。

薄斯年垂眸看着她,浓密睫毛坠着细碎的霞光,眼框骨线条深刻,神情严肃。

“有些事我本不愿多提,如今想想,还是有必要让你知晓。”

“我腿上是有旧疾,但不严重。”

他说:“对妻子应尽的义务,不需要别的男人代劳。”

……

云柚愕然怔住。

直到,军绿越野车从眼前绝尘而去。

她才似懂未懂地缓过神来。

死嘴!

你究竟还干了多少胆大包天的事??

*

接下来的一周,云柚都在忙着赶工毕设的初稿,和文字论述。

因为在山里有了新收获,她的设计思路几乎全盘推翻,之前准备的文字论述部分基本不能再用。

一切从头开始,但她文思泉涌,甘之如饴。

这期间,与薄斯年没有任何联系。

也不知,他是不是还在生她的气?

最近几天,发稍那晚的断片记忆,大脑时不时会修补恢复一些画面。

譬如他当时笃定地对她讲,没有其他薄太太,一个都没有。

可显然易见,小姑算是一个。

好在两人联姻只有一年,这些事真真假假,于云柚而言都无伤大雅。

以后少碰这种话题就是了。

尤其说他腿不行的事!

她每每回想起来,总有种捅了马蜂窝的后怕。

说他腿不行也就算了,为什么还要让纪南屿来抱自己?

亏得薄斯年骨子里教养极好,换成别人,保不准当场直接给她丟下楼去。

还有体温枪的事……

呜,好丢面。

日子转眼到11号,开题答辩。

她们这一届专业大类共138人,分成三个场次。

云柚和室友宋瑜分到一场,徐潇和钱盼盼在一场。

徐潇学号靠前,比她们三个都快。

她PPT展示完没多久,钱盼盼就在宿舍群内报喜:【潇潇可太厉害了!老师刚刚说,已经好几年没看过像她这么好的毕业作品了。】

宋瑜一看,秒跟:【那必须的!潇潇成绩这么好,一准妥妥的优秀毕业生。】

马上轮到云柚上场,她还在作着最后一遍的思路回顾和梳理。

见电脑右下角连着两个弹窗,她才点进去,会心一笑:【恭喜潇潇,真棒!】

徐潇发来害羞的表情包:【借你们吉言,晚上我请客吃海底捞,庆祝我们都顺利通过开题。】

钱盼盼:【好哦,大爱潇潇!】

宋瑜:【比心心~】

云柚:【笔芯~】

随后,云柚合起电脑,拿上提前准备好的演讲稿,走到前面讲台,展示自己的PPT。

先是目录部分,比其他人大同小异。

快速翻过,就来到重要的画作初稿。

图片一经放出,台下众人眼一亮。

而前排的四位老师,更是接连坐直,聚精会神地欣赏起她的这幅草图。

云柚的画稿主体,即是一棵繁茂的绞杀榕。再仔细看,会发现它是由九个画面融合而成。

九个画面串联一个故事,经典楚剧《葛麻》。

四个评审老师看完后,下意识去瞧两边的人,皆在对方脸上寻见了惊艳。

主评审老师,正好是系主任。

不待云柚讲述文字论述部分,她就饶有兴致地提问:“怎么会想到,把绞杀榕和楚剧联系到一起?”

云柚自然希望获得老师们的认可。

但她按捺住兴奋心情,将PPT翻过一页,对比着文字论述,不骄不躁地解释。

“我本次的出发点,主要是想弘扬楚剧文化。后来有幸拜见戏曲界的前辈,经得指点,才明白要将画韵与戏骨融为一体。”

评审老师:“你还探访到了戏曲名师?”

云柚点头。

台下有同学哇塞了一声。

连系主任难掩羡慕,越发兴致盎然:“那就来说说你的画韵和戏骨吧。”

云柚将PPT再翻一页,娓娓道来。

“我原以为‘绞杀榕’是一个掠夺者,是一个负面形象。直到有人跟我说……”

男人冷峻清逸的面庞,在眼前一闪而过。

云柚及时回神,“直到有人说,绞杀榕不仅是一场生命取替,也是一轮岁月更迭。”

“那么我就在想,它何尝不代表着,对历史变迁的见证?”

楚剧《葛麻》里,马家小姐从最初的屈服于父兄压迫,与穷书生张大洪退婚;

到后来在丫鬟葛麻的帮助下,敢于智斗父亲,推翻封建压迫;最终与未婚夫有情人终成眷属。

“《葛麻》的戏骨,是推翻封建压迫,这是长达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抗争,与绞杀榕本身的生命演变周期相契合。”

“这也就构成了我这次创作的画韵与灵魂——绞杀封建,见证新时代变迁。”

云柚有条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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