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出房间,空气里满是草木的湿润与清甜,驱散了酒气带来的滞涩,越往后院去,砍树的声响越发清晰。

李守节沿着回廊缓步前行,行至转角处,他停下脚步,抬眼望去——

庭院东侧,几名身着青色短打的匠人正握着斧头,围着一棵海棠树忙活。再向下看,地上已然整整齐齐躺了一排被斫倒的树干,枝叶、花瓣落了满地。

而不远处的廊下,李息宁搬了把红木绳床,斜斜惬在上面,手中捧着一本书,好不自在。

“咔嚓——”

又是一声脆响,海棠树的主枝终于不堪重负,轰然倒地,扬起一阵细碎的尘土。蒋明夷上前,指挥匠人清理断枝。

“你不喜欢这些树吗?”

李守节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她身后,居高临下看着她。

息宁闻声并未起身,手中的书轻飘飘地翻了一页:“他去找过你了?”

“听说你要报官?”

一路上,他已经听人将事情讲了个七七八八,此时有些想笑:“这里还有比你阿耶更大的官吗?怎么不派人来找我?”

李息宁:“……”

她早已不唤李守节为“阿耶”了。

奶声奶气的称呼,都是小孩子才会叫的。

她是皇祖父册封的永宁郡王,要撑起东宫的台面,要像个真正的大人一样站得住、立得稳,怎还能像吃奶孩子一样一口一个“耶耶”?

廊下微风拂过,可惜海棠无香。

李息宁嘴角抿成一条平直的线,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方才那声称呼与她无关:“说了又有什么用?爹爹不管家,府中大事小事都是娘在管,阿娘今日出门早,这事又恰巧让我撞见了,自然是要报官。”

李守节越品越觉得这话不是个味,似乎在点自己,倒像是他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因为这事还要闹到衙门去,多少有些不值当了,也不怕旁人笑话。”

李息宁眼也不抬:“我们家让人笑话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李守节:“……”

放在别人家,子女是绝不敢这样对父母说话的,这是很重的冒犯。说什么让外人见笑,岂不是在说李守节此人治家不当吗?——天下无不是的父母,子女怎可这样顶撞大人?这是不孝的,不符合纲常的。

可李守节听了,却并没有什么反应。

李息宁显然憋着一肚子火,他只是很纳闷,不知道宝宁到底是怎么惹着她了,竟然能这么大气性?

李守节故意说:“哦?既然这样,那好吧,走吧,我们不去衙门了,阿耶和你一起,我们直接进宫告御状去!”

李息宁不说话,垂着眼只是看书,也不知道看进去了几个字。

李守节见她哑然,伸手,要把书从她手中摘过来,略一欠身,未束的长发却先一步从肩上滑落,不偏不倚正落在书本的封装上,熏了一整夜的香也跟着扑面而来。

李息宁有的时候在想,怪不得皇祖父经常召爹爹入宫,皇太子本人哪怕不说话,只站在旁边,也会是个上好的人形香炉。

李息宁将书合起,轻轻将那一缕带着香气的长发挑离自己的面前:“不去了。”

“怎么?”

李息宁“哼”了一声。

李守节被她这一声逗得笑了出来,他又问:“‘哼’是什么意思?”

“……”李息宁自然知道他是在逗自己玩,他总是这样,也不怪旁人跟他没大没小,他自己就没把自己放在高处过,于是她低下声音,给他找了个台阶下:“就是看在爹爹的面子上,作罢了的意思。”

李守节长长地“哦”了一声,笑道:“那我的面子可真大。”

他的长发随着他的呼吸在空中微微晃动,李息宁不为所动:“我也不是存心针对谁,只是今天恰好是他翻进来了,我仔细想了想,还是有些后怕——万一哪天真有刺客闯进来怎么办?还是把树砍了为好。”

“说的也是。”

李守节直起身子,蒋明夷很有眼力见地在他身后也放了一把倚子,他撩开衣摆坐下,父女二人并排坐着。

墙下的树又被砍倒了一棵。

李守节说:“我记得,这些树还是当年我刚开府的时候,你娘嫌这里空旷,拉着我一起种的……”

“当时也没想到它们会长这么大,十几年过去,竟已亭亭如盖也。”

他双手交握放在腹部,目光直直地落在砍树的方向,神色淡然。

“……我娘?”

李息宁的思绪还停留在他那句“竟已亭亭如盖也”中未缓过神来,她知道,他说的人并不是林娘子,林娘子和李息宁一样,她们天生就不好这些,他说的人是……

她的生身母亲,杨氏。

“蒋明夷。”

李息宁的眸子暗了暗,心中一阵五味杂陈:“……叫他们停下来,先别砍了。”

原来这些树,是母亲种的吗?

之前,从未有人跟她说过这些。

也从未有人在她面前提起过杨妙闻。

仿佛,她的名字、她的一切,都是这座东雩别院的禁忌。

小的时候,有很多次,她都抓住了养母的衣袖,想要问她关于自己亲生母亲的事——她是什么样的人?她是怎么不在的?她漂亮吗?她像林娘娘一样、像爹爹一样漂亮吗?她……

她爱我吗?

那些大大小小的问题像是魔咒一样萦绕着她,填满她的整个童年。

她知道,她只要问出来,就一定会得到回答,可她终究是没能问出口,她太害怕了,害怕得到不好的答案,害怕伤林娘娘的心、伤爹爹的心。

而李守节却主动提起了她,像是提起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无妨,都砍了吧,都砍了吧。”

李守节笑着说。

海棠树被砍倒了,以后也不会再长出来,属于这座别院的过去又死掉了一部分。

到了下午,李守节叫李息宁来房间。

他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束好了,他又变成了那个光鲜亮丽的皇太子。

蒋明夷按照他的吩咐,抬了一个大箱子出来,箱顶上铺满了厚厚的灰尘,李息宁到的时候,皇太子正拿着一大串钥匙,蹲在箱子旁边挨个的试。

李息宁问蒋大伴:“爹爹在干什么呢?”

蒋大伴小声告诉息宁:“这箱子里面都是杨妃娘娘留下来的遗物,郎君今日特意找出来,大概是……”

李息宁睁大了眼睛。

杨妃娘娘……

爹爹,他、他是把娘的遗物找出来了吗?

他是要拿给自己看的吗?

她不知道等这一天等了有多久,对于她来说,母亲留下的只有一个需要避讳的名字——

杨妙闻。

她出身于弘农杨氏,“杨”这个字,是李息宁学会写的第一个字。

隋代有诗云:

杨柳青青著地垂,杨花漫漫搅天飞。

柳条折尽花飞尽,借问行人归不归?

南朝梁元帝有诗云:

巫山巫峡长,垂柳复垂杨。

母亲给她的感觉,像是春夜里、月光下、一树轻柔多情却又象征着离愁别绪的杨花。

可蒙蒙如细雨般的杨花随东风而去,它真的懂得什么是离愁吗,它会懂人世间的悲欢离合,会懂孩子对母亲的深深眷恋吗?

而现在,李息宁立在原地,与母亲的遗物仅有咫尺之遥,那些抽象的、只存在于感知中的东西,此刻近在眼前,她几乎要忍不住冲上去,看看箱子里面究竟藏了什么,看看那个给了她生命的女子,究竟留下了些什么。

可她的脚步却钉住了。

爹爹为什么现在才拿出来?

这么些年过去了,她都长大了,那些东西被封在箱子里,落满了灰……他是早就忘了吗?还是偶尔也会想起?他对母亲的思念,我对母亲的思念,到底哪一个更刻骨铭心?他今天把这些重新找出来,又是为什么?

是一时兴起的怀旧吗?还是说……

她的委屈,她的难过,她的伤心,这些复杂的情绪就像是无数个没有得到解答的问题一样堆积在胸口,说不清,又道不明。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李守节蹲在地上,皇太子金黄色的衣摆逶迤满地,在大唐,黄为五色之正,为至尊之色,按理说他是不能穿黄的,但天子默许,他的权柄与荣耀全是大明宫里那个人给的,以后他也会是天子,是天,他也会住进大明宫,住进宣政殿,到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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