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再见韩彦时,他比前几日还更安静许多。
郑宁到大理寺这么几天,也已经熟悉了周围,撑着脑袋看一个书吏抱着新送来的卷子进进出出,隔壁似乎正在核一桩田契纠纷,先前争得有些厉害,过了一会儿又没了声音。
韩彦被领进来后便待在堂下,好像没有根本没有发现郑宁打量的目光,只抬眼悄悄瞥了下桌案。
昨日从乔氏那里取回的三张账页已经收录进卷中,现在放在裴照案上。
裴照终于不再把他晾着,将账页举到韩彦面前:“这是你留下的?”
韩彦看了一眼:“是。”
“从旧账上取下来的?”
“是。”
“你无缘无故翻旧账作甚?”裴照回了位置。
这一段韩彦已经翻来覆去答过数次,无非是父亲去世以后,家中旧账一直收着,近两年他接手庄上事务多了,才陆续整理出来。
父亲病重那几年花销尤其杂,医药、庄租、家中支用混在一起,有几笔前后对不上,他问过从前经手的人,也问过母亲,隔得太久,都说不清楚。
裴照听到这里才问:“冯简呢?”
“冯简……当然也问过。”
“他说什么?”
“还不是说那几年账杂,有些钱从庄上过,有些又是临时支用,只看家里这一册未必看得明白。”
这同冯简前几日的说法并没有什么出入。
裴照翻过一页供状,指了指摆在两人之间的纸:“既然已经问过他,为什么还要把这几页单独取下来,拿去找乔三娘?”
韩彦抬起眼,很快又低下去:“乔姨那时待在内院,我和她熟。”
“可她又不识账。”
韩彦没有回答。
外头有人搬东西经过,木箱落地时碰出一声闷响。
被这声音打破沉默,韩彦才道:“我当然不是去问她账上的数目。”
“哦?”裴照饶有兴味地搭了句腔。
“我问的,是父亲病得最重那几年,外头是谁管事,谁常进内院,又是谁替母亲往外传话。”
“家中私事,本不当问,但如今你恶逆官司缠身,却必须告诉我,”裴照道,“你为什么要问谁常进内院?”
韩彦一下没说话。
郑宁坐在侧边,心下咋舌,这种家丑放在古代,可能的确比什么都难以接受,况且韩家也小有家资,更是在意脸皮。
裴照见他沉默,换了个问法:“你同贺氏争执那日,可曾问过她冯简的事?”
韩彦手攥紧到发白,过了片刻才道:“问过。”
“怎么问的?”
“随口问了几句。”
“只问旧账?”
韩彦皱起眉:“已经过去这么多天,我当然不记得每一句。”
裴照点了点头,竟没有再往下逼,只将他前几次的供辞翻出来重新看。
屋里安静下来,韩彦等了一会儿,见他真的不问了,反而渐渐坐不住,最后自己开口道:“我只是觉得,那几年家里的事有些不对。”
裴照抬眼。
“父亲病着,外面的事情大多是冯简在管,母亲有什么事也总找他。后来父亲没了,他还是照旧出入家里。”韩彦停了一下,“我从前没觉得有什么。”
“后来呢?”
“后来我就去翻了账目。”
有几笔钱的去向说不清楚,偏偏都绕不开冯简。韩彦先是怀疑账,接着又想起父亲病重时那些早已记不真切的事,一件牵出一件,越想越觉得不对。
他说到这里便停住了,显然不愿再往下。
裴照却只问:“所以你去问了你母亲?”
“是。”
“她怎么答?”
“开始只说那些钱都用在父亲治病和家中开支上,让我别拿几年前的旧账胡乱猜人。我再问,她就叫我不要查了。”
“你问了什么,她才让你不要查?”
韩彦又沉默下来。
裴照等了片刻:“是账,还是冯简?”
韩彦脸色已经很难看,许久才低声道:“都是。”
“你怀疑他们合伙动了韩家的钱?”
这一次韩彦没有直接回答,只道:“我不知道钱到底去了哪里。”
“还有呢?”
韩彦抬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已经带了些防备,像是终于意识到裴照真正想问的是什么。裴照却没有再开口,只安静等着。
僵持了一阵,韩彦先撑不住,偏过脸道:“我问母亲,冯简为什么总能替她做主。”
他说得很慢,但再难的话只要开了头,便能一股脑地倒出来。
“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他便日日往内院跑。父亲后来连床都下不了,外面的账是他管,母亲见什么人、问什么事,也都常经过他。我只是想知道,那时候是不是就已经……”
韩彦的话停在这里,屋内一时只剩书吏落笔的声音。
裴照问:“已经什么?”
“大人早已明白,何须再问?”韩彦闭了闭眼,“我怀疑他们有私。”
说完以后,他整个人都不再挺拔,送了口气后萎缩下去。
没有人接话,过了片刻,他自己反而又补了一句:“我没有证据。”
那日他起初只问账,贺氏让他不要再翻以前的旧东西,他便顺势问起冯简。
这样禁忌的话题自然不会平和,母子两人越说越僵,贺氏骂他听了外面的污言秽语,韩彦也被激怒,最后当面问她,到底只是信任冯简这个管事,还是早在父亲活着时便有别的关系。
“她打了我一巴掌。”韩彦说,“后来来抢账,我不肯给,她扯住我,我才推了她。”
“撞到柜上?”
“是。”
“只有那一次?”
韩彦抬起头:“只有那一次,我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的人,哪里做得出殴打亲母的事。”
他一直坚持的就是这一点,裴照又问了几处争执前后的细节,韩彦已经明显不耐烦,却还是一一答了。
到了最后,裴照才重新提到贺氏报官以后发生的事:“你母亲告官以后,你可曾再回去找过她?”
“没有,她不肯见我。”
“那服药呢?”
韩彦的神色立刻紧张了起来:“药是我从医馆拿回来的,可我当然没有下毒。”
裴照把方才的供辞递给一旁书吏,让他核一遍,才重新看向韩彦:“案子尚未查清,你如今只需把发生过的事说清楚,多余的只需我来操心。”
进来两人把韩彦押走,他起身到门边时,突然回头道:“乔姨早就不在韩家做事了,这些事也是我去追着问她,她才说的。”
裴照道:“无关人士自然不会无故牵涉。”
韩彦听完,点了一下头,这才放心地出去。
等书吏把方才记下的供辞送过来,郑宁也将旧账重新拿到面前,昨日在乔氏那里,她已经看过几遍上面的数目,如今再看,注意的却是每一笔后面留下的经手人。
冯简的名字并不是处处都有,却恰好在韩父病重那几年出现得很频繁,其中几笔正是韩彦反复追问的支用。
这人嫌疑很深,要查这个案子,绝对是过不去的。
冯简并不在韩宅,差人去传时才知道他一早去了城外旧庄,处理前几日积下来的租粮。
消息来回一趟去了不少时间,等着便到了午前,外面开始有饭食的香味飘进来,郑宁才想起自己早上只吃了半碗粥。
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裴照突然从她身后出现,放下个小纸包,还没打开就能闻到热腾腾地肉香四溢,不知道这人明明一直在看书,到底哪里得到的。
“谢谢裴少卿,”郑宁道了谢,打开看见里面刚出炉的两个蒸饼,咬了一大口,发现竟是个羊肉包子,几乎没有膻味,感叹一声,“好吃!”
她在家里如今是个脆弱小瓷瓶,连吃的都严格管理,清淡得味觉都快退化了,终于能大口吃一次,差点眼泪都掉下来。
裴照默默看着某大家闺秀风卷残云地吃完两个大蒸饼,轻咳一声,让外面候着的人进来。
冯简是从城外直接赶来的,袍角沾了些干泥,鞋面也有灰,进门先为来迟告了罪,又说庄上临时有两户佃客争地界,耽搁了些时候。
裴照没有细问庄上的事,只让他坐下。
“你知道韩彦近来怀疑你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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