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介草民总不能真的拂了太子的脸面。

叶见窈神情一滞,心中不知怎的总有些发慌。

刘竹青却是真心为她高兴。

“在东宫领了份差事,又能在东宫居住,又是这样好的院子,见窈你总能心无旁骛,没有后顾之忧的温习你的书了!”

她虽给了见窈一个一进的院落,但是西市青楼赌坊众多,三教九流汇集,鱼龙混杂,也不算什么可以静心学习的绝佳位置。

那个一进的院落虽然比上见窈偏殿的厢房能好上不少,但却是比不上这琼华苑的。

“能帮上姑娘就好。”余闲笑意更深,看向见窈,言语间带着些微不可查的讨好,“太子殿下还吩咐让老奴送些药品过来。”

“参华玉枢丸,十颗。”

“黑玉断续膏,一管。”

“另有野山参数十颗。”

……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进来,又浩浩荡荡地出去,只留下了那桌子上堆满的奇珍异品。

刘竹青手里拿着黑玉断续膏,又看着这满眼的补气血的东西,心中直叹太子当真是个心细的——

旁人给下面的赏赐,要么就是金叶子,要么就是银稞子。

难为他知道见窈的伤口,能对症下药赏赐这么多好东西下来。

“师父。”

小德子是余闲远房表亲,是余闲一手提拔起来,准备让继承衣钵的小太监。

他声音压得低,“这种事情我们底下的来干就行了,还劳烦您老跑一趟。为一个府医哪里值当?”

他为自家师父抱不平。

他师父再怎么说也是在宫里、在太子殿下面前有头有脸的太监。

哪里用亲自给一个没有品阶的丫头送药呢!

谁料话一出口,迎头就是一记爆栗。

余闲的拂尘甩了一下,又往四周看看,见四下无人,这才开口,“傻了你!”

掌管过内务府的他比这愣头青多了几分眼色。

且不说太子殿下给的这个极近的琼华苑,就说太子殿下让他专门从库房里挑的这些药品……

参华玉枢丸,北境上供的贡品,一年只上供一百颗。

皇上、皇后、太子、魏国夫人各十颗,贵妃娘娘八颗,其余放入库房以作奖赏大臣、妃嫔的不时之需,世间养神补血的佳品。

黑玉断续膏,大齐最为上等的跌打损伤药,一管千金。

另有数十颗野山参,各种丹丸液饮……

——这些东西那个不是价值千金?

“你可曾见过太子殿下这样赏赐过旁人?”

他轻声提点着自家徒弟。

岂料小德子是个不上道的。他捂着刚刚被打的头顶,“不能吧?”

刚刚送赏赐的时候,他也留心往屋里看了一眼,虽没有看清五官样貌,但那黄黄的皮肤……想也不能是个天仙样的人物。

“殿下能喜欢……?”

字还没吐完,便又迎面吃了一嘴的拂尘。

“仔细着你的脑袋。”

余闲冷眼看着他。

心道果然是个年纪轻,没眼色的,即便封锁了消息,那昨夜里太子殿下急急传唤太医院首他难道是没看见?

那深夜被请过来的太医院首光给见窈切脉就切了三次。

最后像是不敢相信太子只是为了治一个发烧便把自己请过来一样,开口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回殿下,依臣看,这位姑娘应该只是风寒引起的发烧……”

“那怎么会晕过去呢?”

从皇宫到东宫,伺候了太子殿下那么久,那是余闲第一次听到太子殿下如此的急切的声音。

连那院首都被他吓到,硬生生又切了一遍脉,而后翻开了见窈的手掌,又看了看她的膝盖。

语气中这才多了几分笃定:

“这位姑娘脾胃虚弱,这几日该是没怎么进食,又染上了风寒,再加上手掌膝盖这几处细微伤口的感染。

三病齐发,这才使得人晕了过去,殿下不必担心,用一些药便也无事了。”

三病齐发,听着吓人,实际也不过只是些常见的病症,哪里是用得着劳烦太医院首的地步?

最后,他回忆起太子殿下定定盯着见窈姑娘掉落的,只装着三钱银子的荷包的神情——

有些责怪小德子是个傻的,服侍了这么多年连这点眼色都没有……

末了,念着到底是自家人,他又提点一句,“你刚刚抱过去的盒子里有多少银钱。”

——那是叶见窈的月钱。

“大概有六十两吧。”小德子如实回答,面上还有些迷惑之色。

于是余闲又问,“你一个月月钱多少。”

“五两银子。”小德子答完,有些反应过来——

因着余闲的缘故,他管理着府里的车马,已隐隐有东宫副管事的架势,月钱也只比余闲和张嬷嬷低些。

大惊,重复道:“那六十两是她的月钱……”

他还以为是赏银。

作为东宫主管太监的徒弟,小德子自认比旁人机灵些,自也看出了——

太子殿下看着温和,其实是个冷心冷情的,凡事依法依规,不循半点私情,不留任何错处。

是以惊骇之下,他问道,“东宫何时有过提前发月钱的先例?”

可余闲只留给他个背影。

半晌才好似有声音在风中散开——

“总有先例,总有特殊。”

*

今日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北风止,艳阳出,倒有那么几分春将来的意味。

刘竹青喂完药,又拉着芙蓉左右叮嘱了好几遍“既跟了叶姑娘,叶姑娘便是你的主子了。”

“要用心伺候。”

“伤口不要沾水,好好休息。”

这才放下芙蓉的身契,起身离开了琼华苑,走出门的时候还在对着芙蓉安排,“多给叶姑娘煮些鱼汤,鸡蛋什么的,好好养着……”

芙蓉一边点头,一边将人送出了院子。

回到房屋内的时候,就看见原本应该在床上躺着的见窈,身上虚披着一件姜黄色绣花袄子,静静坐在茶几一侧。

檀木茶几上摆着的是刚刚刘竹青送来的她的身契,和那位叫翠玉的丫鬟的身契。

盖着官府大印纸张被展开,她的姓名、籍贯、出生年月,何时入的裴府,在府中受过何种奖励,受过何种惩罚便一一展现在见窈眼前了。

“小姐怎么不去床上躺着?”芙蓉不太喜欢别人审视她身契的感觉,这会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待价而沽的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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