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终南活了快十七年,还从未听过如此无礼的要求。
他往后仰了仰,但背后就是凹凸不平的石壁,他退无可退,只得尽力往一边偏开头,一时间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暗自祈祷假山外那人赶紧离开。
但好巧不巧,对方不知是出来透气还是消食的,在一棵树下来回踱步,半天也不走。
易凝荷越是着急,兔耳便越是收不回去,白色绒毛下是薄薄的淡粉色皮肤,带着一点轻微的热意。
沈终南没忍住,垂下眼皮瞧了瞧近在咫尺的兔耳,生出股上手摸的冲动。
他还隐隐记得上次不经意间抚摸这对耳朵的触感,毛茸茸,还软软的……
但是易凝荷似乎很不喜欢别人碰她的耳朵,就像被踩到尾巴的猫,瞬间就炸毛了,还气急败坏地变了脸色,要使骨鞭抽人。
沈终南可不敢再作死。
对了……不知道她会不会长兔子尾巴,听说兔子尾巴摸不得,不然会咬人,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沈终南胡思乱想着,他用气音低低地开口:“呃……小师叔,你沉气静念,默诵清心咒,或许能……”
易凝荷恼怒地抬头瞪他一眼:“还用你说。”
恰巧月光从摇曳的树缝中漏下,沈终南正假装在看月亮,脸上落了微澜一般晃动的影子,长睫和鼻梁的轮廓都被模糊了,只剩下那双眼睛,倒映着月色和天光,一时间亮得惊人。
易凝荷头顶的兔耳兀然抖了两下。
这时,假山外那人朝这边走了几步,只需要转一个弯,便能轻易看到这里面藏了人。
两人顿时吓得一动也不敢动,易凝荷抓在沈终南衣襟的手指又用力了几分,那一整片布料都被她捏得变了形,成了小小一团褶皱。
突然,她好像摸到了一根细细的、有点硬的东西。
她无意识地沿着那东西又拨动了两下,沈终南忙抓住她的手,道:“小师叔,你别乱摸,外面还有人呢。”
他本意是怕闹出动静被外面那人发现,易凝荷却误会了他这话的意思,或许是因为喝多了醉玉饮,她白皙的耳垂也染上了一抹红:“你胡说什么!谁……谁想轻薄你了,你别自作多情。”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沈终南的脸也红了,他结结巴巴地解释道,“我只是怕别人看见。”
“看见又怎么了?跟我一起很丢脸么?”易凝荷任他握着自己的右手,左手仍然紧紧抓着他的衣襟,形成一个相互僵持的姿势。
二人在晦暗的假山中一动不动地对视,脸半隐没在黑暗中,眸中都沾染了明亮的月色。
刚开始易凝荷还煞有介事地作出一副凶狠的姿态,像是要将沈终南的肉要咬下来一样,最后却还是高高抬起,轻轻落下,只是在他肋下不轻不重地拧了一把。
沈终南无知无觉似的,出了神。
“你老盯着我看干嘛?”易凝荷神情浮动了一瞬,凶巴巴问道。
沈终南“啊”了一声,率直干脆道:“你好看。”
易凝荷的眼睛慢慢瞪大了,头顶的兔耳往后垂了垂,下一刻又直立起来,无意识地前后扑动着。
她耳朵摇得欢快,嘴上却不饶人:“你……你这人真是不知羞!”
沈终南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半是尴尬半是赧然,舌头打了结,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是他左思右想也没能想明白,他怎么就不知羞了。
假山外的脚步声骤停,然后渐渐往反方向远去。
易凝荷闭了闭眼,在心底念诵起清心咒来,终于将兔耳收了回去。
她松开抓在沈终南衣襟上的手,拉开了两人的距离,背对着他,拍打着裙摆和头发上沾着的灰。
那点热意突然离自己远去,沈终南心里莫名有些失落,他也跟着拍了两下衣袖。
易凝荷原本醉醺醺此时已经清明了大半,她咳了一声:“你怀里装的是什么?”
沈终南捂着胸口,强装镇定道:“没什么。”
他越是藏,易凝荷就越是不肯罢休,她走到他面前,黑白分明的眼睛一眨不眨:“拿出来。”
见沈终南一脸为难,她又伸了伸手:“什么东西,还藏着掖着的,师叔的话你也不听了?”
果不其然,“师叔”这个身份一摆出来,沈终南就不敢违抗了,他迟疑了一下,将怀里的东西取了出来。
那竟是一只发簪,荷花形的簪花做得精巧又别致,荷瓣顶端是温润细腻的桃色,而后从下面颜色渐深,花蒂处还坠着两条星星点点的垂珠,格外漂亮。
易凝荷一愣,这……这不是那日西屏镇中的一个小摊上卖的么,她当时从摊前路过,一眼就被那发簪勾住了视线,只是这发簪不便宜,她当时想存着银子买一些灵药,拿着簪子看了又看,最后还是依依不舍地放下了。
没想到居然被跟在身后的沈终南买了下来。
看出易凝荷眼中的惊诧,沈终南不好意思地摸了摸下巴,道:“原本是打算等你及笄那日送给你的……”
女子及笄,需用簪子将头发束起。
而男子送女子发簪有两成意思,一个是作为成年礼物,至于另一个,那就是,欲与之结发。
易凝荷自然知晓沈终南并不是心悦于她,只是见到这簪子,心里还是不免浮上几分喜悦。
她抿了抿唇,哼了一声道:“别以为你送了我这个……我就会原谅你。”
沈终南眼中忽然涌出一丝奇异的笑意:“师叔,你生气了?”
他是真没搞明白易凝荷什么时候动气、又是因何而动气的,难道……难道是因为他之前那句“你好看”?
可他分明是夸她啊……
易凝荷表情一凝,黑润的眼珠像蒙了水汽:“你这个人真是个榆木脑袋,笨死了!”
说着将发簪拿了过来,转身就往别院走。
沈终南怔了怔,连忙跟上去,边追边道:“小师叔你别生气啊,我道歉就是了,诶你慢点,别摔着了……”
一个时辰后,筵席总算是接近了尾声。
传杯弄盏,一酬一酢,唐画意送走一拨宾客,总算得了半分余暇。
她生了一张秀美的脸蛋,只是平日里没有太多的表情,就连笑也是淡淡的,于是就显得端庄高傲,那些公子哥是不敢轻易和她搭话的。此刻因为喝了不少酒,苍白的面颊上浮现出红晕,倒是多了几分鲜活的可爱。
那穿着紫檀色华服的杜家少爷从怀里掏出几只香囊,对唐画意道:“唐小姐,这是在下自己做的,不知你喜欢何种花,于是多做了些,你若是不嫌弃,便拿去用吧。”
杜家乃是洛阳城内的制香大家,而杜少爷理所当然地继承了家族的生意,他本人也极有天分,乃便是城中有名的制香师,他亲手制作的香囊颇受达官贵人的追捧,可谓是千金难求。
唐画意却微微一笑,谢绝道:“不必了,杜公子,你还是收回去吧,小女子的香囊都是由药师调配的。”
杜少爷想起对方年少时落水的不幸事,脸上露出一丝笑:“在下知晓唐小姐身体抱恙,在香囊中特意添了几味药,都是安神养身的。”
他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无论是于私于公,都不便再拒绝,但唐画意仍是一副推却的模样。杜少爷见状,干脆将那几只香囊放在了一旁的案上,对唐画意一拱手,讪讪道:“唐小姐若是实在不想收下,扔了便是,在下就先行告退了。”
说完转身就快步离开了,也不顾对方是什么表情。
婂娘凑上来,轻声道:“小姐……”
唐画意看也不看那些做工精细的香囊一眼,吩咐道:“放库房里去吧,对了,再替我取一些吃食来。”
婂娘应了声,便退下了。
唐画意拢了拢鬓发,她望着不远处唐牧的背影,眼神幽深。
不多时,她提着食盒,往别院走去。
这里相比起其他院子要暗上不少,只有两盏昏黄的灯笼,散发着些微的光,唐画意踩过铺着光的青石板小径,进了院子。
其他屋子的灯都已经灭了,也不知那些客人是睡下了、还是未回屋,唯独某一间屋子还亮着灯。
唐画意慢慢地凑近门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又放下,如此纠结了几次后,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决心一般,叩了叩房门。
很快,门被人从里拉开。
“殷公子,”唐画意抢在殷止之前开了口,她抬了抬手中的食盒,“我送了些吃的来。”
殷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打量着她,不知道在想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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