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友益在听闻紫衣少年的话后忙不迭地跑了。他一路小跑赶到府衙门口,正准备找个小厮,替自己到知州府报信,没想到正撞上一架两人抬的小轿。

素色的轿帘低垂,从上面下来一个人,身形清瘦,面目清朗,一袭青色长衫,竟是四六局的当家人谢九。

田友益自是识得谢九的。虽然只是一介布衣,却凭着手中的四六局结交官商无数,耳目灵通,人情练达。在这江淮城中做生意的,谁家若是有个争执纠纷,都会去找谢九出面调和,也因此得了个“九爷”的称号。

虽然江湖人称谢老九,但谢九并不老,身上也没有铜臭气,甚至因保养得宜,看起来颇为年轻俊气,混入诗会中怕不是也会被误认为是哪家的秀才郎。

田友益正暗自发愁堂上那两位主,见到谢九宛如见了救星,但又怕谢九与堂上那两位见面,捅出什么不该捅出的事情,一时间竟也没了主意。只能火急火燎地叫来心腹,去知州府找管事石忠给知州大人报信,自己则脚步一转,回了厅堂,招待两方客人。

田友益不知道的是,谢九此前便已经见过这两名宫中来客,并清楚对方来意。

他眼下来找知州,正为此事,却没想到晚了一步,竟在府衙与两位再度见面。

“九爷,又见面了。”

紫衣少年一改面对田友益时的咄咄逼人,换上一派柔和的笑容来。只见他起身,对着谢九遥遥拱了拱手,行了一礼。

谢九赶忙回礼道:“福公公客气了。”

一语便道明了来人的身份。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落座,一切尽在不言中。反倒是守在一旁、听不懂机锋的田友益心下惶惶,不由问道:“您二位,是认识的?”

谢九笑道:“福公公声明远播,谢某不才,曾有幸听闻京中人说起,如今一见,果然气度非凡。”

他这一番滴水不漏的应对,既回答了田友益的疑惑,又不动声色地撇清了自己与福德的干系。看似说了,却也什么都没说。

福德自然不会拆穿他,笑了笑,肯了这番说法。

他乃宫中太监,去势之后容貌未改,因而已过双十年华仍显得年少。

由于先帝晚年沉迷于方术延年益寿,便请了老道来宫中开炉炼制丹药,成立“太皇太武释道玄真派”,先帝自封为“太玄尊者”,并挑选心腹太监宫女作为教众,护法则由侍卫担任。

这玄真派在宫中通行无阻,地位超然,享有极高的权力。先帝故去后,这套炼丹的班子明面上已被解散,但背地里却尽数保留下来,落到了太后手里。

但凡慈宁宫有什么棘手的事,太后不方便出面,都会委派这些人去办。即便办得不够周全,真到了东窗事发那一天,说破身份也不过是江湖人,牵连不到慈宁宫头上去。

而谢九此处点名他“福公公”的身份,则是不给他浑水摸鱼的余地,直指他背后的主子——太后。

他在这府衙中的一言一行,皆为太后之意。

福德刚见面就被谢九用这番言语官司不痛不痒地噎了一下,自然不快,却并没有当场发作。

毕竟永安郡王奉圣上之命南下,来查江南盐税贪腐,于各方来说皆为头号敌人。就算他们内部有什么小龃龉,也需要先合力对付了永安郡王这个共同的麻烦再说。

两人相视一笑间便已交锋无数,徒留田友益一人如坐针毡的硕鼠般缩在角落,双目惶惶,满头大汗。

……

柳若鸿洗完碗,便听到院落外一阵嘈杂。她担心出去挑水的姬敏遇到不测,便推开门到巷口看了看。

没想到,竟是两个官兵模样的人从巷底的李寡妇家中逮出了一名男子。

“大人冤枉啊!大人,我冤枉啊!小民真的只是来找李寡妇买布!”

颇有戏剧性的开场立即在东头巷中引来了一阵骚动。

见巷子里的几扇门接连打开,那汉子愈发喊得声嘶力竭,恨不得整条街都听见他的冤屈。

“买布?”小个子的官兵一脚踹在他的膝盖上,凑过来,笑眯眯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尤其在那光裸的上半身和仅剩一条裤衩的下半身上多停了片刻。

只见汉子两条光溜溜的腿在晨风里微微打颤,站都有些站不稳。他不禁笑道:“哪家买布像你这样?买到最后的自己衣服越来越少?”

看热闹的人群不由轰然大笑,这一幕抓奸的戏码可正印了众人喜闻乐见的笑料。

即便知道自己这身打扮说不过去,但那汉子还是争辩道:“我只是把衣服脱下来给李寡妇丈量罢了,我们真的没有做那档子事啊!”

官兵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个眼神示意同僚:“将那妇人带上来。”

都说擒贼要擒赃,捉奸要捉双。一身紫衣的李寡妇被推搡上来,哭哭啼啼地跪在官差面前,哭诉道:

“青天大老爷,你们可要为我做主啊!”

“我就是个妇道人家,家里男人死了,便抵了家资开了个裁缝铺,平日里就给街坊们补补衣服,赚点个家用,抚养儿子长大。哪想到——”

她喘了口气,酝酿好感情,继续说道:“哪想到这人一进门就扑上来!我宁死不屈,几番挣扎,这才没能让他得逞!”

“好在两位大人及时赶到,救了我这条小命。要不然,我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可怜我孤儿寡母,受尽欺凌,下辈子就算是做牛做马,结草衔环也要报答二位!”

汉子一听李寡妇这说法,当场就懵了。

要知道,本朝对于通奸和强迫是有详细律法规定的。通奸双方都会被关一年半,可以通过向官府交纳银钱免刑。而如果被判强迫,则要严重得多,强迫者会被流放三千里,就算是未遂,也要流放到五百里外,三年内不准归乡。

李寡妇这一通说辞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倒是想让他死。

这汉子自不同意,当场呔了一声,怒道:“李寡妇,你在我面前装什么贞洁烈妇!”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除了我这一个相好之外,和那开酒楼的秦三以及米面铺的陈顺也好上了。我可是看着他们进过你这院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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