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烟室里烟雾缭绕。

“喏,看见没,就是他。”乔涵叼着烟,透过玻璃墙看向会所大堂对面的电梯间,下巴朝那个方向一抬。

“这新来的刚住进宿舍没几天,就非说这里的自来水水质不好,会过敏,每晚都得另用农夫山泉洗澡,作得跟什么一样。”

烟搭子同事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装修得富丽堂皇的电梯口前,一个少年安安静静地立着,穿着身古风主题侍应生制服,怀里抱着一个酒篮。

他动作略微生疏地腾出手去按上楼按键,玉青色的轻薄缎料在腰间盈盈滑动,勾勒出一抹细不堪折的弧度。

同事遥遥将人的背影打量一番,“看着还挺乖巧的,人家可能就是讲究了点。”

“讲究啥啊?”

乔涵按熄烟头,轻声嗤笑道:“我都问过了,他就是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老家在偏远山区的,哪有这么娇贵?真是看不惯这种假模假式装洁癖的乡巴佬,实际上最脏的就是这种人。”

他压低嗓子,语调透着股恶意:“跟你说,同宿舍小半月了,我都没见过他洗头,每次他从浴室出来头发都是干透的,绝对没洗!真不知道靠近了闻得有多臭,居然没被客人投诉。”

“啊,这……”同事诧异,定睛去细看少年的头发,远远只能看出颜色有点儿浅,但发质很不错,蓬松且茂密。

随后他笑了起来,“瞎扯吧你,如果半个月不洗头还能维持这个状态,那还是人吗?”

“啧……”乔涵不满地咂了下嘴,“等着瞧,总有一天让你们看看他有多作。”

同事没接话,他看到少年走进电梯门后,露出一闪而过的惊人昳丽侧颜,晃了晃神。

-

电梯门一合上,珞苗的脸颊就鼓了起来,他的耳力超凡,把隔得老远的对话声听了个一清二楚。

哼!谁作了,谁不讲卫生了,谁不是人……

啊,这个的确不是。

珞苗气呼呼地抚了抚头丝,心中义正辞严地为自己的叶子正名,它们一点儿也不脏,更不臭,是滑溜溜香喷喷的。

人类太坏了,洗澡的矿泉水是他自己买的,花的自己的钱,爱咋用咋用,凭什么说他作?

珞苗很委屈,人类还天天掉头发呢,宿舍里满地都是,他也没说人类秃呀。

不过这倒是提醒了珞苗一个疏漏,他懊恼地咬了咬下唇。

他总是习惯用人形的皮肤直接喝水,却忘记了人类必须借助毛巾吹风机这类工具,身体才能够快速变得干爽。

得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不然他再稀里糊涂地持续犯错下去,保不齐自己不是人这件事就要露馅了。

珞苗不是人类,而是一株许愿灵草。

灵草妖擅长治愈法术,虽然没有什么起死人肉白骨的逆天能力,但风寒时疫跌打骨伤还是能治治的,在医药匮乏的古时候,也曾有不少信徒供奉祭拜,晋升成为一方小小神灵。

而到了现在,时代变了,封建迷信要不得,人类看病得找医生,没人求神拜庙了。

在珞苗出生的时候,传承的灵草庙已经落魄了。

神灵不论天资强弱,都得多吃信徒的愿力才能茁壮,愿力简单来说,就是人类身心满足后产生的一种能量精气,获取愿力的途径,除了信众因得到保佑而自愿供奉之外,其实也可以吸收普通人类自然溢出的那些。

俗称……蹭饭。

珞苗没有什么信徒,只好自己一草在山间长大,蹭一蹭偶尔进山的路人,常年饥一顿饱一顿的,发育就没跟上。

古籍册子里记载的灵草先祖,本体都是树形,而珞苗的本体比兰花草还要迷你一点,一个室内花盆就装得下。

所以珞苗在成年后做了一个重大决定——

他要来大城市,混点吃的,力争再长高……一米!

夜寐公馆是他来到京市后,嗅着愿力多的地方选的,没想到他没学历没文凭,竟也能一下就面上高级侍应生的职位。

越是生活富足、身心健康的人类,身上能够源源不断产生并且外溢的愿力也就越多,根据珞苗观察,这个会所的客人似乎生活条件都不错,外溢的愿力量大管饱。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珞苗已经抛下了刚才被说坏话的气愤,心情雀跃起来。

准备开饭!

楼层长廊的灯光是暖金色的,地毯厚而软,踩上去没有声音,珞苗在这条走廊上来来回回走了两个星期,已经十分熟悉工作了。

高级侍应生并不需要做太多杂务,按照培训时经理的话来说,他们卖的是颜值服务,专门负责给客人提供情绪价值,让他们有宾至如归、物超所值的体验。

珞苗上网认真学习过,情绪价值就是带给别人积极昂扬的影响,大数据给他推了海底捞喊麦。

所以珞苗充满干劲地推开一扇鎏金大门,用自己最嘹亮的声音大声播报:“大家好,我是7号珞苗!水在流,鱼在游,欢迎各位没理由;拍个手,点个赞,出门就能赚百万!”

包厢内的客人霎时间被这土味喊麦镇住,齐刷刷望向门口。

琥珀色的仿古灯照明中,短发少年面容娇艳,眼波流转灵动,一身古风主题的水青长袍,腰间缠绕几根精致的银链,缀上大小错落的珍珠和水滴形羊脂玉吊坠,每一步走动都珠玉颤颤、摇曳玎珰。

活像个从山林水涧中化形走出来的纯真精怪。

顿时,家中生意被降级为百万的怒气就消了,有几个客人甚至配合地拍拍手,笑眯眯地盯着少年询问他的名字和年纪,要给他小费。

珞苗匆匆回答了一遍,然后迫不及待地开始工作。

要早点完成工作,才能早点吃上“饭”。

虽然是“蹭饭”,但珞苗也一直坚持着神灵的尊严和原则,想要索取就要有付出,先完成上班任务服务过客人,他才会开始从他们身上吸取愿力,公平交换。

按照培训教学的侍酒方法,他有些生疏但非常认真地完成了任务,确定每个人都喝上了他倒好的红酒,才悄悄退至角落。

趁人不察,珞苗将手心按在了小腹下方,催动那里的内丹,开始收取自己的回报。

以他的视线看去,包厢里每个人类的身体轮廓外围都包裹着一层浅金色的光圈,这就是能量精气,也就是愿力。

七八人的金光汇聚一处,终于稍微有了点分量,尽数被珞苗吸入丹田当中,总算将那股烧痛肚皮的饥饿感给压下去了。

不过,这些愿力的品质,实在是参差不齐。

有的淡得像兑了水的牛奶,或是带着浑浊杂味,还有的有股说不上来的腥腻,只有一两个稍微好些,带着点儿清香。

不过珞苗完全不挑剔,只要能吃饱他就满足了。

退出包厢,他哼着小调在走廊里拐了个弯,古装衣摆在身后轻快地飘。

今晚的目标是服务二十个包厢,吃得饱一点,这样明天就可以早点结束休息了,劳逸结合。

珞苗在心里给精打细算的自己点了个赞,祝贺自己出门就能赚百万。

然而乐极生悲,他出门没有赚到百万,而是撞了大运。

走到长廊拐角的时候,一个端着鲜插花去换水的服务生急忙忙撞了上来,虽然珞苗眼疾手快躲过,却还是被花瓶中泼洒的浑水浇到了些许。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服务生见没有撞到珞苗,匆匆地道了个歉,就继续忙事情去了。

珞苗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沾湿的手背,那里的皮肤已经开始刺痒起来。

他反应过来,赶紧捂住发红的手背,下楼就近找了个同事交接一声,赶紧奔回了宿舍楼。

寝室现在没人在,珞苗反锁上门,从柜子里拿出了一支印着英文字母的玻璃瓶矿泉水。

这瓶水是他咬牙买的救急用品,小小一瓶比农夫婴儿水还要贵好几倍呢,他每次只舍得倒一点点,当奢侈品供着。

他拧开盖子,往手心里倒了一小捧水,一点一点擦在手背的红痕上,擦得很慢很仔细,像在涂抹什么名贵的药酒。

水很凉,触在皮肤上的感觉和山里的泉水有点像,虽然水质还是有些差距,不过已经算是挺不错的了,一两分钟后,珞苗手背的刺痒就消退了,只残余些许涩涩的不适感。

在城里虽然吃上了饱饭,可是珞苗最近又遇到了另一个重大草生难题:就是会出现现在这种情况,品质不好的水会给他的身体带来严重负担。

不仅是污浊的脏水,就连干净的自来水、空气糟糕时落下的雨水,接触后都会造成不同程度的身体不适。

珞苗蔫蔫地趴在桌上,心情低落地嘟囔道:“大城市的生活真是太艰难了。”

在他珍惜地把高级水拧紧瓶盖重新供回柜子里时,宿舍的房门被敲响了,“小珞,你在寝室吗?”

珞苗打开门锁,外面是侍应生主管魏经理。

“小珞啊,你怎么跑回宿舍了,打你电话也不接……赶紧的,陆少来了,点名要你过去。”魏经理急声催促道。

“陆少是谁?”珞苗困惑地歪了歪头。

“……”

经理简直恨铁不成钢,“你这孩子怎么记不住人呢?陆晟陆少啊,人家都专程来点了你七八次了!”

他压低声音,赶紧给不开窍的珞苗紧急培训:“他可是京市首富陆戎恕的侄子,陆戎恕你总该知道吧?人家陆少次次都点名要你,你还不懂意思吗?小珞啊,你可得好好加把劲拿下机会啊!”

珞苗迷茫地眨了一下眼,这个“榕树”他并不认识,所谓的“意思”他也没搞懂,不过还是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点了点头。

反正都是可以吃上愿力的工作,在珞苗眼里都一样。

陆晟今晚开的包厢是私人影厅,珞苗推门进去的时候,里面已经热闹好一阵了。

在座的都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个个衣着不凡眉眼张扬,带着优渥家境养出的骄矜和松弛。

一个被众星捧月坐在卡座中间的男生迫不及待地朝珞苗招了招手:“苗苗,过来这边坐!”

珞苗循声望过去,那个男生确实光顾过很多次,珞苗记得他的愿力味道算是特别好那一拨,于是开心地点点头,“好的哦。”

“啧啧,还是陆少有面子,每次苗苗都只肯坐在你旁边。”几个人吹着口哨起哄。

陆晟嘴角勾起一抹得意淡笑,他的五官帅气深邃,笑起来带着点看狗都深情的味道。

少年走来坐下,低头间垂落的润泽发丝飘散过来一股沁心甜味,惹得陆晟愈发心猿意马。

他凑近过去,将嗓子压到最佳磁性撩人的状态,低哑道:“苗苗身上可真好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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