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11
我的手机是“克为”。
品牌是克为,运营商也是克为。
这两个名字听起来一模一样,不是因为中心城的商业公司已经懒到连名字都懒得分别取,而是因为它们本来就属于同一家。
中心城政府旗下的官方品牌。
从通信网络到手机终端,再到遍布大街小巷的营业厅和维修中心,几乎什么都管。论设计,未必有那些财阀旗下的牌子花哨;论服务,也不能说多么体贴。
但它有一个无可替代的优点。
稳定。
只要中心城政府还没有正式宣布倒闭,克为就应该永远有信号。
更何况,我手里的还是旗舰款,买回来才用了两年。日常除了偶尔摔两下,没有泡过水,没有被车碾过,也没有拿来垫过桌脚。
理论上,它不应该在这个不怎么美好的夜晚突然寿终正寝。
而且。
我从这个地铁站进进出出了二十年。
上学,上班。早高峰挤过,晚高峰挤过,凌晨的末班车也坐过。地铁里偶尔会断网,隧道里信号也可能不稳定,但出了闸机以后,信号总会坚强地重新爬满。
从来没有出现过现在这种情况。
不是一格两格。
是完全没有。
至于停机,更不可能。
我每个月一号都设置了自动充值。只要银行不倒闭,通信系统不瘫痪,账户里的余额足够让我连续失联几年。
我心里已经有了一点不太好的预感。
我转头看向身边的林见秋。
“你手机有信号吗?”
林见秋愣了一下。
随后摇头。
“我的手机送去修了。”他说,“要一个星期。”
我沉默了半秒。
一个星期。
这是什么屎一样的维修效率。
不过算了。
就算他现在有手机,估计也用不了。
我握着手机,态度诚恳地告诉他:“我有一个不好的消息。”
林见秋看向我。
他的眼睛里浮出一点疑惑。
我把手机递过去。
他下意识松开抱着的书包,伸手接住。包着纱布的手掌动作有些僵,另一只手托住手机,低头看向屏幕右上角。
那里依旧干干净净。
信号格是空的。
运营商的名字消失了。
只剩一个小小的叉十分安静地挂在那里,像是在提醒我们它已经死得很彻底。
“我的手机完全没有信号。”我说,“这很不正常。”
林见秋抬起头。
我的表很认真:“我怀疑我们撞鬼了。”
他沉默了。
不是普通的停顿,而是很认真、很漫长地沉默了一会儿。
雨丝从地铁口外斜着飘进来,落在台阶边缘。头顶的灯安静地亮着,把他的脸照得很白。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机递还给我。
“可能……”他停了停,语气有些委婉,“过一会儿就好了……吧?”
我接过手机,没有说话。
我看着他。表情三分凉薄,五分讽刺,剩下两分是对他这句话所体现出的没有B数和乐观精神表示尊重。
林见秋被我看得微微偏开了脸,表情尴尬。
我们两个人就这么僵硬地站在地铁口。
外面的雨还在下。
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细密的雨线落在路灯下,在不远处的街道盖上一层模糊的水雾。地面已经湿透,积水沿着路边缓慢流动,映着被雨打散的灯光。
灯光昏暗,将积水映成了污浊的黑。
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见秋动了。
他松开书包带,抬手拉开校服外套的拉链。
我看着他把外套脱下来。
外套下面是一件白色的长袖校服衬衫。
款式很规矩,领口扣得整齐,袖口也收得干净。白色布料贴着他略显削瘦的肩背,勾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身形。因为刚才一直缩着肩膀抱着书包,看不太出来,现在外套脱掉,他身上那种属于高中生的干净感才一下子显出来。
年轻,单薄,又很安静。
像刚从教室里走出来,身上还残留着粉笔灰和旧课本的气味。
如果忽略他校服上的脏痕、手上的纱布,以及我们目前可能正在撞鬼这件事,画面其实称得上青春美好。
林见秋把外套递给我。
“可以……”他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声音也低了下去,“用这个挡雨。”
我看看外套。
又看看他。
大概是因为我没有立刻接过去,他的手迟疑了一下。
原本伸过来的手开始往回缩。
脸上的神情也明显变得更加不知所措,像是已经在后悔自己刚才为什么要突然多管闲事。
就在他即将把外套收回去的时候,我伸手接住了。
林见秋像是松了口气。
下一秒,我抖开外套,直接盖在了他的头上。
他整个人猛地僵住。
这人平时总喜欢缩成一团,坐着的时候更是恨不得把自己压缩成一个方便携带的包裹,所以一直看不出真实身高。
现在站起来才发现,身量其实挺高。
应该有一米七八。
我还需要稍微跳一下,才能顺利把外套盖到他头上。
至于为什么不是一米八,我只能说,我的眼睛就是尺。
少年略显削瘦的身体被从头顶盖下来的外套压得弯了一点。宽大的校服遮住了他的头发和大半张脸,只能看见线条干净的下巴,以及因为震惊而停住的动作。
虽然看不清他的表情。
但我知道,他一定非常震惊。
“披着。”我说,“尽量别让雨淋到身上。”
林见秋隔着外套,一动不动。
我继续吩咐:“跟我一起冲回家拿伞。”
他愣了一会儿。
过了几秒,才抬手抓住盖在头顶的外套边缘,没有把它扯下来。
“……好。”
声音低低的。
没有反对。样子很乖巧。
果然。
这种柔弱可欺、软得没有脾气的人,只要直接命令他做什么,他就会马上答应。
简单准备了一下。
或者说,主要是林见秋准备了一下。
我没有什么好准备的。
毕竟我平时上下班就是极简主义者。不带包,不背东西,不携带任何会增加肩膀负担的无意义物品。我的人生理念一直很明确,能放口袋里的东西,就没有必要专门占一个空间。
当然。
现在这个理念让我付出了一点代价。
比如下雨的时候,永远无法体面又自信的从包里最底层掏出一把雨伞。
现在的我,只能拿一块签名板凑数。
事已至此,我已经完全不在乎它了。
那块有签有”沈栖迟“名字的板子,对我而言,它最大的用途和价值就是充当一块临时挡雨工具。
从收藏品降级成雨具。实用价值拉满。
我把签名板顶在头上,再将外套脱下,盖在上面。
林见秋则把自己的书包顶起来,用书包撑开校服外套。
两个人站在地铁口,看起来像两个临时制作防雨装置的难民。
中心城现代化城市建设几十年多年,面对真正的绝境,还是需要最原始的方式。
我确认了一下外套不会直接掉下来。
“走。”
说完,我率先冲出了地铁站。
林见秋跟在我后面。脚步声急促。
雨不算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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