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百官上朝。
叩首礼拜毕,诸部首官依次出班,奏报诸事。天子随事裁答。
数件公务奏罢,朝下重归于静。
侍立御侧的薛槐,趋前半步,扬声:
“圣上有谕。”
稍顿,方才朗声传宣圣谕:
“西南一路,藩垣重地,樊氏世代镇守,边务攸关。今特授御史中丞裴询,为西南宣抚使,持节前往,宣布威灵,抚绥边壤,巡阅边军,勘核庶务。卿可面晤樊氏,宣慰其劳,诫饬守土之责。凡军政利害,许卿便宜咨访,事毕驰驿奏闻。卿其勉之,毋负朕托。”
裴询当即出班,伏身叩首:“臣裴询,领旨。必殚心竭虑,不辱君命。”
殿中静了片刻,班内之人,眉目微敛,各自垂首,无人妄言。
天子许裴询七日留京,待诸事料理完毕,再持节西行。
殿外仪仗鸣鞭,百官依次躬身,循序出殿。
朝臣缓缓散开,裴询随人流走下玉阶,方至廊下,便有一名同列官员缓步追上,拱手行礼,
“裴中丞,此番得授宣抚之任,乃是朝廷重寄。西南路途遥远,山川险阻,中丞可要多多保重。”
裴询驻足回礼,“承蒙挂念。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既是圣命,自当勉力前行。”
那人目光微顿,又笑道:“听闻西南樊氏世代掌兵,根基深厚。裴兄此行,责任不轻啊。”
几步之内尚有其他朝臣往来,裴询只淡淡拱手:“樊氏世代守土,劳苦功高。裴某此去,不过宣慰边务,勘核庶务而已。”
对方只笑了两句,作揖告辞,转身汇入人群。
裴询立在廊间,抬眼望向天际,片刻之后,才举步,往御史台方向而去。
台内属吏见他到来,纷纷行礼。裴询安排:“去把章云叫来。”
不到一会儿,章云到来,拱手:“大人,方才朝会之事,我已听闻,恭喜大人。”
裴询微微一笑,算是回了章云。
他将台务一一交代,“本官去往西南期间,台中一应事务,由你统筹调度。”
章云低声应答:“是,下官定不负所托,大人,樊氏手握边军,朝中多有揣测,您此番前去,万请保重。”
裴询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交代完毕,裴询辞别众僚属后,步出御史台。
车马候在门外,他并未立刻登车,立于阶下,似在沉思。
过了好一会儿,裴询登车,转道东宫。
太子赵雍见他入内,起身相迎,“先生来了。”
“臣见过殿下,臣此来,便是向殿下辞行,亦有几句体己之言禀明。”
太子请裴询落座。
“西南樊氏,是四、五皇弟所倚仗的外援。父皇派先生前去,其意,孤明白。只是,樊氏盘踞西南数代,心思难测。此番先生前去,需多加留意。”太子赵雍蹙眉提醒。
“殿下勿忧,臣持节而行,依朝廷谕旨行事,只晓以君臣大义,陈明利害。”裴询顿了顿,继续道,“臣赴西南,为期少说也是半载。朝中风向,不知又是何状态,还望殿下多加审慎。”
太子颔首:“孤晓得,京中之事,孤自会小心把持,静待先生传回消息。”
二人又细论朝中几处要紧人事,窗外日光渐渐偏移。
裴询起身长揖:“臣时日有限,府中尚有家事要安顿。今日就此辞别殿下,待启行之前,若无变故,便不再入东宫了。”
太子起身,看着他:“先生一路保重。”
裴询转身随内侍退出殿堂,步出东宫。
登车之时,晚风初起,他望着长长的宫道,心中念起府中的妻儿。
裴询回到府里,一家上下老中幼都在等着他。
“三郎,回来了。”清柳不顾周边目光,快步迎到夫君身侧,伸手挽住他,引他入席,准备开晚膳。
裴询抬手轻轻捏了捏妻子的小脸,顺着她的动作,落坐椅上。
“父亲母亲羞羞!我们还在跟前呢。”小女儿狲狲已懂了何为羞赧,脆生生的语气逗笑众人。
“父亲母亲只是寻常相处,未做什么。”陆陵伸手捏了捏妹妹的小脸,一本正经纠正。
裴桓在一旁不饶人,开口辩驳:“方才他们当着我们的面牵手、捏脸,阿陵没瞧见?”
“三叔三婶这还算克制的,我父亲母亲当着我和姐姐的面,还亲亲呢。”裴孟更是直接,当众揭自家父母的私事。
觅儿这是半大姑娘,也跟着凑趣,点头作证:“我也瞧见了,三叔三婶还算收敛。”
“咳咳咳……,快用膳吧,菜都要凉了。”裴焕急忙出声打断这群孩子的你一言我一语,再任由他们说下去,各家的私事都要被掀个底朝天。
孟知仪也毫不客气,笑道:“就你们这群小鬼头爱管闲事,赶紧吃饭,把嘴堵上。”
婆母裴徐氏站在孙辈这一头,笑着数落两对夫妻四人:“做了还不许人说?你们两对夫妇,在孩子们跟前这般不知收敛,实在是该打。”
“用膳吧。”大家长裴淳开口,压住满堂笑闹,主持开席。
……
用完膳后,嬷嬷们领着孩子们退下去歇息,堂内余下的大人们,方才说起正事。
大家长裴淳率先发声:“询儿,原打算新年里便将族长之位交予你。如今看来,是要推迟了。你此番赴西南,至少半载方能归来。待你回京,不出意外,仕途当更上一层。到那时,为父便把族长之位传于你。”
裴询应道:“但凭父亲安排。”
兄长裴焕叮嘱:“三弟,西南山高路远,樊氏一族态度如何,底细也难测,你当万事小心谨慎才是。”
“兄长放心,我省得。”
嫂嫂孟知仪看向裴询:“三弟,你莫不是要带着清柳同去?她若是走了,我可怎么办?”她转头望向清柳,急切地问:
“清柳,你可别抛下这里跟着三弟一走了之,咱们工坊才做到一半,万万不可走啊。”
清柳眉开眼笑,连声应下:“放心放心,我不走的。我晓得母亲与嫂嫂都离不开我。”
婆母裴徐氏跟着说道:“三媳明白便好。我这老婆子年岁已高,可经不起你一走,诸事又要我独自操劳,那我的苦日子何时才到头。”
裴询抬眼看向清柳,随即转向堂上众人,缓缓道:“即便我想,也没办法带宝儿同往。西南路途遥远,也许会有风波,而族中中馈、工坊诸事,孩子那边也都离不开她。”
“看样子,这家没我,是不行的。”清柳笑魇如花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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