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一日起,王遇生便忙了起来。
剑偶不知她与沈千仇聊了些什么,只知道宁府里突然就瞧不见王遇生的踪影,原先还有些急躁的沈千仇也一反常态地放慢了步调,每日只是喂喂马,在府里大大小小的池塘里撒满鱼食,撑得它们一个二个全都翻了肚皮。
她们各忙各的,没有人的命令,剑偶更不知该做些什么了。
在这期间,建瓯也去偷偷看了看马厩里的三匹马——当初王遇生夜袭官府也要带回来的马儿们早已过上了养膘的日子,除去下人们精心的照顾,还能等来每日数不清的苹果白菜胡萝卜。
它们三个现在连马厩的大门朝哪里开都忘记了,当真过得比人还舒服。
剑偶翻进去站在洁净的墙根底下,望着自己骑过的那匹大马发呆。
这匹公马是当初王遇生从周文手里求来的,跟着他一路从幽无城走到金陵,也算是有了些默契。如今十数日不见,没有了马鞍和缰绳,剑偶发现自己竟然不知道如何靠近它。
还是那马先发现了剑偶的存在,主动起身,用头在他身上不轻不重地蹭了一下,然后自己喝水去了。
剑偶摸了摸肩头,那力道似乎还停留在原处,让他不禁想骑着马继续往前奔驰,去到更远的地方……
一直到时间的尽头。
“剑偶公子!灶上滚了!”
主动替他看灶膛的墩子从西侧的小厨房跑出来,左顾右盼却始终不见他踪迹,只能朝着四面八方呼唤他。
“来了。”
端着新鲜的早点,剑偶一路过关斩将,进了王遇生所在的偏院。
昨日她又是深夜才回,听茶盐说她中午陪几位客人应酬,晚上又和二小姐一起出了府。这样忙碌,如果不吃早餐,应该很伤身体。
“笃笃。”
剑偶腾不出手,只能轻轻用手肘敲了下门。
里头传来床上翻滚的动静,让他听见一声懒洋洋的“进”。
王遇生的房间自品茗那一日起就不再锁门,任人来去。从那以后,讲礼数的客人进门前还敲两下以示告知,不讲究的直接踹开门就进来了。
翻窗的也有,但是从越海打破了窗边的天青色双耳官窑瓷瓶以后,大家都避开了这一处高危进出口。
剑偶显然其中是较为谨慎的那一类,听了王遇生应答后才用身体顶开木门,将手里的早点放在桌上。等他将碗筷摆好的时候,王遇生还在醒觉,下半身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双目无神地对着面前的纱帘。
猜她应该是太累了,一时半会醒不透,剑偶过去笨手笨脚地将三面垂下的床帏系起来,又小心地开了窗,外面的晨风灌进来些许,吹散了王遇生脸上残留的懵。
她脑子里生锈的关节开始徐徐运转,不由得感叹:这日子真不是人过的,难怪宁真那么瘦……
王遇生穿着寝衣爬下床,坐到桌前,拿起一只筷子叉进小馒头里,慢慢地撕着吃。
约莫是馒头里的豆沙太香甜,她越吃,双眼越亮。
看她如此,剑偶放下心来:这是终于清醒了,之前落水逃命都没见她这么累过,看来和人打交道比和刀剑打交道难多了。
“有个东西给你,自己去衣架上那衣裳口袋里找找。”王遇生像是想起了什么,对着他指了指身后。
剑偶站起来,小心地将她堆在木架上的衣衫掀开一层又一层,最后在某件衣衫的袖袋中找到一个薄红的小盒子:“这个吗?”
“嗯,打开看看。”
王遇生吃着面点一脸幸福。这豆浆约莫是现磨的,反复滤了多次,新鲜少渣,加糖也加得恰到好处。
金陵哪里都好,就是口味太甜,果然要想做的菜全合口味,还是得自带厨子才行。
剑偶坐回桌旁,打开盒盖,看见里面一个小小的瓷罐,玉白色的膏体散发出浓郁的樱桃甜香。
他沾了一点到指腹上,用拇指摩擦开,发现微微黏腻,怎么都擦不干净。
这味道乍一闻太浓,盖过了早点的清香,王遇生被影响了食欲,索性搁了筷子。
她伸出两指从里面挖走一大块脂膏盖在剑偶手背,用手心暖了搓匀在他手掌上。
剑偶能闻到在这樱桃香下独属于王遇生的一股气味,这味道她自己似乎闻不见,但是每当睡了个好觉,起床的王遇生身上总是又热又香。
就像此刻一样,平时只握剑的手盖在他手背,将他碰过凉水的双手烫得发热,指尖摩过指腹、指缝这样敏感的地方,引起阵阵战栗。
好热,好奇怪……
他感觉自己有点坐不稳,好像怎么都不太舒服,眼睛里只有她纤长的手指和专注做一件事时微抿的嘴唇。
被吻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剑偶以为自己忘了,但只要思绪回到那个落水的夜晚,他都能记住二人热烫的气息,嘴角淌下的津液。王遇生的手压在他颈后,不允许他挣脱。
他气息凌乱,难以自已。
王遇生浑然不觉,她急着吃饭,擦得差不多了就收回手在身上拍一拍散味,然后继续吃桌上酥脆的油条:“做饭做得手都糙了,歇几天罢。我请了宁璞来教你飞身剑,明日辰时记得去演武场报道。这几天外头不消停,别乱跑。”
剑偶可以说是全府上下最傻的一个,若在这节骨眼上踩中了别人的布置,怕要落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安置好他,王遇生在此刻便再无后顾之忧。
王遇生很快再度离府,大家早已司空见惯。宁璞与剑偶在院中偶遇时,提醒他明日记得带上自己趁手的兵器,并且特意关照他有什么短缺可以去库里取。
剑偶知道,这都是王遇生的打点。
他早已承恩颇多,却还是受宠若惊,不住地道谢。
走出府门,他本想像以往那样去街上走两圈,看看有没有自己力所能及、能换来一句道谢的小问题,却一直到走出宁府门口的那条大街后,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王遇生的叮嘱。
他呆站在人群中格外显眼,路过的人们有的议论他,有的无视他,只有一位阿嬷上前来拉住他往旁边带:“别站路中间,仔细被车马撞着。”
说完,她指了指不远处的狼藉:“刚才就出了事,当心些。”
被碾碎的扁担被笼罩在阴影下,一个小女孩怀里抱着一只浑身鲜血的小狗,蹲坐在不被人在乎的角落里。
身侧的男人不搭理她,只顾着对地上破损的货品唉声叹气。
那只小狗……应当是早就没了气息。这样巴掌大的一只幼犬,在流了这么多血的情况下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他救不了那只小狗。
他没有起死回生的能力。
可是他想起了他的小马,它强壮高大。万物有灵,它们的双眼都那么浑圆澄澈,这只小狗在他手心时,也曾给他留下温暖。
他对阿嬷道了谢,贴着墙根走过去,问:“需要我帮忙吗?”
那双绝望的眼,迸发出了最后一点微弱的光芒:
“你……能帮我吗?”
金陵城外有花有草,有树成林,哪怕无人打理也有一片生机,翠绿浓郁,沁人心脾,与北境遍地的荒漠十分不同。
在某个小土坡上,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正提着铲子挖土。
对小姑娘来说,“提”这一字有失精准,她抱着这和她一样高的铁铲,好半天才从土坑里面铲起一捧土来。没往返几次,她的小手就被粗糙的木柄磨出了水泡,又疼又痒。
虽然母亲没教会她忍耐痛苦,但小孩子总有自己学习的地方。她一声不吭,直到手里的铲子被剑偶抽走,丢在一边。
这就是不让她继续干活的意思了,她心里领这份情,却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
承人情的时候总是困窘的,娘亲向邻居们道谢后,脸总是很红,往往在家里操劳到半夜,做出一屉香喷喷的糕点来。
请人帮忙,自己也不能闲着,这叫礼节。
她消失了一会,抱着一块干裂的木板回到坟边。
日头挪到当中,来时还能照到坟头的树荫跑远了,剑偶挽起袖口,还在一铲一铲地向上面填土,见她回来,疑惑地问:“这是什么?”
“墓碑。”
有墓碑的话,无论过了多久,她都能找到花花的坟墓在哪里。
剑偶看了木板许久,似乎不能理解什么是墓碑。
他的迟疑被理解为了不情愿,小姑娘急忙用自己此生最珍贵的所有物作为交换:“我有零花钱的,我攒了五十多文,你再帮我把墓碑插进去,我去找娘亲预支下个月的零花钱!”
她一张小脸蛋上都是汗水,累得红扑扑的,身上又脏,看起来像个小可怜虫。
王遇生遇见这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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