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及二更,兰泽堂。

烛光下,林德柔有些疲惫地斜靠在榻上,由着邹嬷嬷替她卸下银鎏金折股钗和金珠耳环,身上慢慢松快下来。

突然间想起了什么,林德柔又重新皱起眉头:“王姑姑今日怎么还没来回话?早膳之后不是才特意说过,今日是卓儿头一回去府里的学堂,叫她务必要来走一趟的。”

“奴婢方才去瞧过了,四姑娘房里还亮堂堂的,想必还在做功课,王姑姑不好过来罢。”邹嬷嬷说着,又继续将大娘子鬓边的娟制芙蓉取下来。

“都这个时辰了,卓儿都该入睡了,还写什劳子功课,怎的不早同我说?”林德柔猛地一起身,穿起素面靸鞋就要往外走。

邹嬷嬷急急地往屏风侧一拦,压着声音道:“大娘子使不得!四姑娘长大了,自然会有自个儿的想法,前不久还因为王姑姑总来禀报的事儿闹性子,大娘子难道忘了?何况这是那夫子头一回授课,四姑娘有些不熟手也是常理,大娘子问多了反倒会惹恼了四姑娘呢。”

林德柔止了步,若有所思。

“再说,若学堂里边真发生了什么大事,跟着去的丫鬟们早传开了,大娘子不必担忧,明日等四姑娘去了学堂,再传唤王姑姑也不迟啊。”

邹嬷嬷深知,自大娘子生下两个孩子之后,性情越发像出阁前了,桩桩件件都要捏在自己手掌心,对四姑娘未免管束过多了些。

林德柔攥着帕子,绕着榻前的黑漆嵌螺钿花鸟纹座式枕屏踱了两圈,转身一甩袖,还是往屋外走去。

“不成,弄不明白我非睁眼等天亮不可!卓儿又不是什么爱读书的性子,这么晚了还在做功课,本就是反常事。”

邹嬷嬷一叹气,跟了上去,只盼着二人可别又吵起来。

东厢房,卓如已经临完了大字,正捧着《节要》看得认真。小丫鬟春奴瞧自家姑娘没有休息的意思,便上前剪了剪烛花,把书案照得更清楚些。

“卓儿,怎的还在用功呢?这个时辰该去洗漱歇息了,正长身子的时候呢。”林德柔掀开帘子,见卓如果真还在看书,立时就对柳先生有了芥蒂。

卓如正纠结着,既不想主动开口说自个吃不消这样的课业,又被君如的几句话吓住了,不知该怎样抉择。见娘亲来了,便倒水一般把事儿说出来了。

林德柔走到书案旁边,翻了翻卓如正在看的《节要》。

听到说君如启蒙后是日日去学堂,不曾懈怠过功课,脱口而出便道:“怎么能自个儿说要减功课?你三姐姐能做到,你怎么不能?”

“这怎么是一回事?三姐姐都说了,她为了念书做功课,把书画都耽搁了。我又不考状元,念那么多书做什么?”卓如急了,她心里已有了倾向,只是不好意思开口、想大娘子替她出头。

林德柔满脑子都是不能让高氏的女儿独秀一枝,语气强硬地说道:“你已这个年岁了,女工、账务都该学起来,本就该收收性子了,多费些功夫去念书又有甚么要紧?难不成你要眼睁睁看着别人踩在你头上?”

“怎的又说成这码子事了?我不过是想着少写几个字、少看几本书罢了,能耽误什么?就是和满京城的姑娘比,我也不见得会被比下去,娘亲你何必总拿三姐姐说事?”

卓如叫喊起来,感觉到滚烫的眼泪涌出眼眶,心里更加委屈,扭头伏在榻上大哭。

林德柔气得浑身发抖,“三姐姐三姐姐,那一家子贱人难不成都这么会勾魂?不过一日的功夫,就让你个没用的连亲娘都不认了!”

说罢,一扔手中的《节要》,摔开帘子就往外走。

邹嬷嬷给刚赶来的王姑姑使了个眼色,急忙追了回去。

林德柔已在正屋内坐下,看见邹嬷嬷回到门口,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紧紧抿住了唇。

邹嬷嬷一看便知大娘子这是后悔了,可说出的话就是泼出去的水,全泼到了四姑娘的心上。她虽心疼大娘子,却也无法,只能是端了杯茶搁在炕案上。

林德柔慢慢地喝完一盏茶,直到回床歇息还是想着学堂的事。既然卓儿不情愿,那少不得她这个做娘的出手,压一压那丫头片子的气焰了……

翌日。

孟希道刚去画完卯,正饿得前胸贴后背,匆匆往书房赶去。穿过回廊,却见邹嬷嬷在书房门口候着,不自觉地皱起了眉。

邹嬷嬷快步迎上来,躬身赔笑道:“阿郎万福。大娘子说今儿个的杏仁粥熬的极好,请阿郎赏脸,去兰泽堂用顿早膳吧?”

林氏竟然主动请他去兰泽堂,又打的什么主意?上回说是请他去用晚膳,实则竟是想盘问他的贴身小厮青俨……孟希道停下脚步,警惕心起。

邹嬷嬷垂首看着地上的方砖,迟迟未听见应首,想起大娘子的吩咐,还是一咬牙道:“大娘子昨晚陪着四姑娘做功课,察觉出些不对劲儿,不知如何处理才妥当,想请阿郎参详一二。”

莫非那柳先生没吓着五丫头,先吓着四丫头了?奇怪,四丫头向来最是胆大的。

孟希道心里嘀咕着,快步往兰泽堂走去,官袍的下摆扬起又落下。临到兰泽堂门口了,又刻意缓下步子,顺了顺气。

林德柔正端坐在素面黄花梨方桌子前,一听着脚步声,立刻收回了向外盼着的目光,嘴上淡淡道:“官人请就座罢。采苹,摆膳。”

孟希道动作一滞,面无表情地坐下。

这顿早膳是林德柔昨夜派人去厨下叮嘱过的,色香味俱全。杏仁粥表色莹白,浮着薄薄一层米油,是特意拿小锅慢熬的;另有羊肉馅小馒头、细切酱瓜、槽姜等。

偏生用膳二人仿佛嚼蜡一般。屋内几个女使面面相觑,忐忑不安,活像进了冰窖。

明明是大娘子主动说要请阿郎来,这会子又闹什么脾气?邹嬷嬷恨不得自己替大娘子来说话,在一旁拼命给大娘子使眼色,又挥手叫几个女使先退下。

林德柔本想趁着一同用膳的机会,和自家官人亲近亲近。不想孟希道虽是应了她的邀约,却冷着一张脸,半句软和话也不肯说。

她也立时把架子摆了出来,强撑着不愿落了下风,心里又恨又委屈。

眼见着孟希道放下勺子,端起了清茶,林德柔也坐不住了。

终究是对付君如的念头占了上风,于是强忍着别扭道:“昨日卓如为了做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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