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香楼在宁国府后园,是秦可卿生前的屋子。
可卿死后,尤氏说这屋子不吉利,让封了。一把铜锁,锁了大半年。钥匙在尤氏手里,王熙凤去要,尤氏一脸为难:“凤丫头,那屋子阴气重,有什么好看的?”
王熙凤看着尤氏的脸。尤氏笑得勉强,眼皮底下却有一丝躲躲闪闪。王熙凤心里明白——尤氏不是怕她看见什么,是怕她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可她不能不去。
“嫂子,”王熙凤笑道,“我协理宁国府,各处屋舍的修缮,总得心里有数。天香楼封了这么久,别是潮坏了梁柱。看一眼,也好跟老太太回话。”
尤氏没法,只得把钥匙给了她,又叮嘱:“看一眼就出来,别久待。”
王熙凤接过钥匙的时候,指尖碰到尤氏的手——那手冰凉,抖了一下。王熙凤心里咯噔一声。尤氏怕什么?她怕的不是这屋子,是怕她王熙凤在这屋子里发现什么。
她应着,带着平儿,进了天香楼。
楼里果然冷清。尘埃厚厚地落着,帷幔半垂,案上还摆着可卿生前用过的妆奁。门轴吱呀一声,惊起一层浮灰,在光柱里慢慢飘着。
王熙凤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先闻了闻——没有香,没有药味,只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气味。可她总觉得,这屋子里还有另一种味道,淡淡的,像是烧过什么东西之后留下的焦煳味。
她推开窗,让光透进来,环顾四周,忽然问平儿:“你说,蓉大奶奶是个什么样的人?”
平儿想了想:“蓉大奶奶性子好,待人宽厚,府里上下,没人说她不好的。”
“待人宽厚。”王熙凤重复了一遍,“一个待人宽厚的人,怎么会年纪轻轻,就病死了?”
平儿心里一紧,不敢接话。
王熙凤记得可卿。前世她跟可卿并不算亲厚——她是荣国府的当家奶奶,可卿是宁国府的少奶奶,两府走动虽勤,到底隔着一层。可那几年,可卿每次来请安,总是笑盈盈的,拉着她的手说“二婶子今儿气色好”。她病倒那阵子,阖府都去看过,人人都说“养养就好了”,谁也没想到,说没就没了。
前世她没多想。人嘛,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这一世她再想,越想越不对。可卿那样的人,面若春花,身似弱柳,可她的身子骨,并不弱。王熙凤见过她走路——腰杆直,步子稳,不像是个病弱的人。怎么说病倒就病倒,说没就没了?
她走到妆奁前,打开一看——空的。只有最底下,压着一根银簪子,簪头弯了。
她拿起那根簪子,看了半晌,忽然道:“平儿,你记不记得,蓉大奶奶出殡那日,入殓的时候,是谁给她上的妆?”
“是奶奶您啊。”平儿道,“您还说过,蓉大奶奶手上该有只羊脂玉镯,可入殓时怎么都找不着了。”
“玉镯找不着了。”王熙凤低声道,“可这簪子,也没了。”
她放下簪子,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窗外是后园的假山,假山后面,是一道夹墙。她忽然想起什么,问平儿:“天香楼后面那道夹墙,什么时候砌的?”
平儿想了想:“好像是……蓉大奶奶没了之后,珍大爷让人砌的。”
王熙凤心里,咯噔一下。
可卿死后,贾珍砌了一道夹墙,把天香楼后面的园子封了起来。
她想起那封火漆信,想起宫里那位贵人,想起焦大醉骂的那句“爬灰的爬灰”——她前世到死都没弄明白的事,此刻像一根针,扎在她心里:
可卿的死,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正想着,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不是风——是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她猛地回头,屋子里空空荡荡,只有浮灰在光柱里飘着。
没人。
可她心里那股凉,没退。她站在窗前,攥着窗框,指节发白。她知道这屋子不干净——不是闹鬼那种不干净。是有人来过,有人在这里找过什么,有人在这里藏过什么。她踩在别人的秘密上,每走一步,都可能踩到要命的东西。
她正要再往夹墙那边走,忽然,平儿低低地“呀”了一声。
“奶奶,您看——"
王熙凤顺着平儿的手看去:窗棂的缝隙里,夹着一根头发。烧焦的。
烧焦的头发,在封了半年的屋子里。
王熙凤盯着那根头发,半天没说话。
封了半年的屋子,铜锁锁着,钥匙在尤氏手里。可这根烧焦的头发说明——这半年里,有人来过。来过,还在这里点过火。
谁?
尤氏有钥匙。贾珍呢?贾珍有没有另一把钥匙?或者,有人配了钥匙?
她不知道。可她知道一件事:她不是第一个来这里找东西的人。在她之前,有人已经来过了。而且那个人,比她更早。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现在做的事,可能已经被人盯上了。她进了天香楼,看了妆奁,发现了夹墙——这些,有没有人看见?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楼梯口。空荡荡的,什么人也没有。可她总觉得,楼梯下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她伸手握住平儿的手腕,轻轻捏了一下。平儿转头看她,她对平儿摇了摇头——别慌,别出声。
平儿点了点头,可她的手也在抖。王熙凤知道,平儿怕了。她也怕。可她不能让平儿慌——她要是慌了,平儿就更撑不住。
“有人来过。”她盯着那根头发,一字一句,声音压得极低,“这屋子,封了半年,可这半年里,有人来过——而且是在这里点过火的。”
她话音刚落,忽然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平儿一把攥住了她的袖子。王熙凤反手握住平儿的手,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谁?”平儿的声音压得像蚊子哼。
王熙凤一把拉住平儿,闪到帷幔后面。
她的心跳得像擂鼓。她捂住平儿的嘴,不让她出声。两个人缩在帷幔后面,连呼吸都放轻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上楼来了。
一步,一步,踩在木楼梯上,咚咚咚,像踩在她心上。
她透过帷幔的缝隙看去——来人穿着一身青灰色的衣裳,低着头,看不清脸,径直走到妆奁前,从怀里掏出一物,塞进了妆奁底下的暗格里。
王熙凤屏住了呼吸。
那人动作极快,塞完东西,转身就要走。
就在他转身的一刹那,王熙凤看见了他的手——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旧疤。
那人下了楼,脚步声渐渐远了。
王熙凤从帷幔后出来,腿有点发软。她扶着帷幔站了一会儿,才走到妆奁前,蹲下身,摸到那个暗格——她心里一动,没有当场打开,只让平儿记下位置。
“奶奶,那人是谁?”平儿的声音还在抖。
王熙凤看了一眼平儿。平儿的脸发白,嘴唇也在抖。王熙凤心里一紧。她也怕。可她不能让平儿看出来——她要是也怕了,平儿就更慌了。
她伸手拍了拍平儿的手背,低声道:“没事。有我在。”
就这三个字,平儿的眼泪差点下来。她跟着奶奶这么多年,奶奶从来不说这种软话。可今天,奶奶说了。这说明奶奶心里也怕——可奶奶还在撑着,替她撑着。
“右手虎口有疤……”王熙凤喃喃道,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府里右手虎口有疤的,我只记得一个——南边采买的老祝。可他去年就出府了,说是回老家了。”
“那……那人不是老祝?”
“老祝去年出府,是珍大爷亲自批的。”王熙凤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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