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的世界,整座城市都沉睡在盛夏的静谧里。夜已深,暑气却未散,空气黏稠得连蝉鸣都失了力气,只有空调外机在黑暗中发出疲惫的嗡鸣。路灯昏黄,街道空旷,偶尔驶过的出租车亮着红色的空车灯,像夜海中孤独的舟。住宅区里,最后几扇亮着的窗也相继暗去,唯有门卫室里的警卫,在值班亭里一下下点着头。
就在这时,一声巨响撕裂了夜空。
城市一角,悦澜湾公寓十楼的一户人家突然炸开,玻璃碎片如雨倾泻。火舌从窗口窜出,在墨色的天幕下妖异地舞动,竟有种惊心动魄的美。火势迅速蔓延,浓烟触发了整层楼的警报。沉睡的人们被惊醒,慌乱地冲出家门——有人捂着口鼻,有人衣衫不整。电梯已自动迫降,所有人涌向平素少用的楼梯间。灰尘与烟雾混杂着哭喊、脚步声,恐慌如野火般在楼道里肆虐。
消防车的警笛由远及近,在静夜里显得格外凄厉。但对于远处熟睡的人们,这不过是梦里的杂音,想真正知晓今夜发生了什么,恐怕要等明天的新闻。救灾预案很是成熟,警车和救护车相继抵达,起火人家的明火还未完全扑灭,整栋楼的住户便已疏散完毕。
只不过到了这时,仍没有人知道,那户是否有人在家。
这是个已有年头的高档公寓,房价虽然不菲,却因位置稍偏,业主的入住率并不高,主要还是出租给在周边工作的高级白领。由于租客比业主多,导致大家并不熟络,邻里相遇,最多也就是在电梯里点头致意。关于爆炸那户,邻居只依稀记得是个独居的年轻女子,偶尔有个男人来访。自始至终,没人听见呼救,也没人看见逃生者。
小区警卫虽然积极配合,在消防队抵达前就尝试灭火,可常年不动的消防器械刚一启用便问题频发——消防栓水压微弱如溪流,水管几乎干涸无水。蓄水池水位也所剩无几,高层救火本就艰难,这些纰漏更是让黄金救援时间在焦灼中逐渐流逝。
明火甫一受控,不等余温散尽,消防员便借着云梯破窗而入,搜寻生命迹象。
炸点锁定在厨房,微波炉残骸扭曲变形,整个空间化作焦土,刺鼻浓烟中毫无生机。正当众人稍缓心神,以为无人伤亡时,一具蜷曲的焦影赫然映入眼帘——
在厨房与客厅的交界处。
那已难称人体。头发与衣物早已焚尽,布料与皮肤熔融交织,通体深度灼伤,部分肢体已经炭化碎裂。面目已然无从辨认,连性别都成了谜。
救护车悄然退场,担架默默上前,一席白布覆下,将惨状与恐慌一同封存。由于涉及人命,后续便交由警方接手,进行现场查验。
现场勘察并未发现任何可疑痕迹,据此,警方初步认定这是一场意外的人祸——微波炉或因短路、操作失当而爆裂,导致一旁的燃气灶同步焚毁,进而引发了剧烈火灾。现场几乎没剩下什么,只有客厅角落躺着一只被烧的只剩拉杆的行李箱,同时一只烧融变形的水壶被炸至墙角。
根据散落的痕迹,警方大致拼凑出了死者最后的轨迹:他或她原本应在厨房内部,至少紧邻门口。爆炸气浪将人猛地掀飞,火焰瞬间裹满全身,行动能力顷刻丧失。
——多重因素叠加连锁,最终酿成了这场灾难。
警方在后续走访中收获甚微,邻居们对那位住户的印象始终模糊,只依稀记得“是个挺漂亮的年轻姑娘”。直到初步尸检报告出炉,才最终确定死者确实是个二十到三十岁之间的年轻女性,结合卫生间牙刷与浴室中残留头发的DNA比对,也确认了死者正是住户本人。
受灾邻居连日向物业索要赔偿,物业在压力下也积极配合调查。缴费记录显示,该户所有费用均定期从一个属于“宋朗”的账户扣款,房产亦登记在其名下。由此,警方也注意到房主名下有一辆日系轿车,调取监控和小区自动抬杆系统后发现,案发当日凌晨近一点,该车独自驶回小区。
画面放大后,驾驶座上是一名年轻女性,后座还躺着一只巨大的玩具熊——初步推测,可能是“宋朗”的女朋友。
警方随后在地库中找到了这辆车。那个玩具熊仍静静地躺在后座,仿佛在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现场痕迹逐渐拼凑出悲剧的轮廓:女人深夜独自回家,或许是想煮点夜宵,却意外引发了剧烈爆炸。
但由于女子没有案底,因此尽管多方排查,仍是无从知晓其确切身份。直到警方拨通了宋朗的电话,那个从震惊与颤抖中艰难吐出的名字,才终于为这场悲剧赋予了姓名:
楚谕。
宋朗很快赶到现场。他是个三十出头的俊朗男子,身姿挺拔,此刻却面色惨白,眼中血丝密布,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魄。
“真的是她吗?你们能确定吗?”他反复追问,声音嘶哑,冰冷的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一切来得太过突然,令他无法接受,更无法相信。
面对宋朗的崩溃,在场的警察与法医都保持着职业的沉默——他们早已见惯生死间的悲怆。
年轻警察伸手轻拍他的手臂,语气缓和:“宋先生,请先冷静。您和楚谕女士是什么关系?”
“她是我......未婚妻。”宋朗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们上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大概......一周前。我昨天深夜才出差回来。”他眼神涣散,整个人肉眼可见的颓废,“我工作太忙,我们连见面都要抽时间。”
年长的警察上前一步。他约莫四十多岁,身材精干,即使面对着死者家属,一双眼睛仍是锐利得让人不敢直视:“宋先生,抱歉这么问。但是,她最近有没有得罪什么人?或者卷入什么纠纷?”
宋朗猛地摇头,跌坐在墙边的长椅上。他双手用力抹了把脸,眼底血丝更重了:“她是个特别简单的人......最早在工厂做工,后来我心疼她太累,托人给她找了份文职。她每天按时上下班,几乎没有社交......难道你们怀疑有人害她?”
“只是例行排查。”年轻警察眼见不妥,连忙接过话头。他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制服穿在身上还带着几分生涩,“宋先生,现在需要您辨认一下遗体,之后我们再谈后续。”
“可能......不是她吧?”宋朗喃喃自语,挣扎着站起身。从走廊到停尸房不过几步距离,他却走得浑身发软,那身挺括的西装在此刻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他脑中不断重复这个渺茫的希望,心里却清楚这不过是自欺欺人。
“请做好心理准备,”到了门口,年轻的警察不忍地补充,“遗体损毁严重,如果您不愿直视,我们也可以通过随身物品辨认。”
“我还是......亲眼确认吧。”
话音未落,宋朗已随工作人员走进停尸间。白布掀起一角,刚刚露出焦黑碳化的皮肤,他便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捂住嘴,转身冲了出去。
他双手撑墙,低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一片混乱之中,只有两滴泪仓皇坠地。
在他心里,楚谕始终是月光般皎洁的女子。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将那个圣洁的形象,与白布下那具斑驳僵硬的焦尸联系起来。
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刺痛。
宋朗花了很久才勉强平复呼吸,可那可怖的画面仍如烙印般刻在脑海。警方递过需辨认的遗物:烧毁的衣物残片、半只毛绒拖鞋,还有一条项链和一枚戒指。
戒指已在高温中扭曲变形,只能剪开取下,细小的碎钻却留了下来,无声地确认着这具尸体的身份,也打破了宋朗最后的幻想。
“这是我送她的订婚戒......”他用指腹反复摩挲着戒圈,声音沙哑,“那天她非要选便宜的,说太贵的不敢戴出门......”
年轻的警察别过脸去。好好一个姑娘,本该拥有漫长的一生,怎么就落得如此结局?
始终沉默的年长警察此刻突然开口:“这条项链,你认识吗?”
他拎起证物袋,指尖点向那条乌黑残损的链子,语气里没有多少安抚,反倒冷硬得像在审问。
悲痛中的宋朗没有在意他僵硬的语气:“是她母亲留下的遗物,从我们相识起她就一直戴着。”
“你见过它完好时的样子吗?什么材质?什么颜色?”
“颜色很深......像是发黑的钢,并不起眼。这很重要吗?”
年轻警察意识到了不妥,皱了皱眉,轻轻碰了碰同事的手臂。年长警察缓缓放下证物袋,没再追问,目光却死死锁在项链上。
这条链子,他一定在哪见过。
记忆被岁月覆盖,一时难以追溯,但某种异样的直觉在他心中不断叫嚣——这绝不只是一场意外。
“请问她还有其他亲人吗?”年轻警察继续流程性地询问,“如果还有至亲,遗体应当由家人认领。”
“没有了。她父母早逝,离家后再没回去。”宋朗闭上双眼,长叹一声。
案件就此盖棺定论。没有疑点,没有新线索。宋朗迅速处理了所有赔偿事宜,领回骨灰与遗物,选了一块安静的墓地将她安葬。一场意外而已,很快便会被世人遗忘。
只有那个名叫严疏的年长刑警,仍在反复翻阅案卷,无法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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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疏其实将将四十,只是面相显老,与宋朗站在一起,竟像差了一轮。
他在警队虽算个前辈,却没什么存在感。从小地方派出所一路摸爬滚打到省城刑侦支队,不是没有成绩,也总冲在一线,可偏偏没经手过几桩能叫出名字的大案。表彰受过,真正的功勋却从未沾边,警衔更是多年未动。队里年轻人一茬接一茬,他这样守旧古板、敏感多疑的性子,越发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他脾气压不住,投诉没少接,因此年轻警员大多不愿同他搭话,其他部门缺人时倒常借他去。
严疏自己清楚,再过三五年,或是犯个什么小错,他大概就会被调去后勤保卫之类的闲职,静静熬到退休。
因此,当他对这起明显单纯的火灾事故死咬不放时,旁人只私下议论,说他“想案子想疯了”、“急着证明自己”。这案子本不归刑侦管,一直由治安那边负责,只是那天原本负责接待宋朗的警员犯了阑尾炎,领导看他有接待家属的经验,才临时拉他凑数。
谁知他多问的那几句,反被年轻同事告了一状,说他面对死者家属时态度恶劣——可他觉得自己只是因为急切而导致有些生硬。
严疏向上汇报了自己的质疑,但他本是刑警,并不隶属治安分队,再加上拿不出具体的证据,因此没人搭理他这个编外人员的莫名怀疑。
案子很快封卷,以意外收尾——悦澜湾火灾事件。
唯有严疏不肯放手。
理由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确信自己见过那条项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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