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去哪？”万世昭轻声问道，心绪仍未从方才的悲怆中完全平复。
“若无他事，我们便回家。”千年翊望着他，语气温柔笃定。
“好，回家。”
“包子铺”三字从无虚指，此处本就是正经卖包子的小店，笼屉里热气腾腾的包子，皆出自千年翊亲手揉制。
日光和煦，暖意融融，千年翊正围案揉面，指尖翻飞，动作娴熟利落。
他一边将面团揉得筋道光滑，一边柔声问道：“小客官，爱吃豆沙包吗？”
“爱吃，你如何知晓？”万世昭微微一怔。
“猜的。”千年翊唇角微扬，“我一直买的，都是豆沙馅。”
“倒是巧得很。你为何要开包子铺？”
“因为有人爱吃，我便做了。旁人一文钱一个，他来，分文不取。”
说话间，千年翊已端出一笼刚蒸好的包子，白雾氤氲，香气扑鼻：“吃吧。”
万世昭打趣笑道：“当真不要钱？”
“自然不要。”
万世昭拿起一个温热的包子，轻轻咬下一口，甜而不腻的豆沙在口中化开，滋味似曾相识，萦绕心头，却偏偏想不起是在哪一段岁月里尝过。
“是谁教你包的包子？”
“我娘亲。”千年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怀念，“她手艺极好，从前我最是爱吃，只是如今，再也吃不到了。”
“你倒是柴米精通，诸事周全，像极了我一千年前的一位故人。”
千年翊低笑一声，眸色温柔：“是吗？一千年……可真久啊。”
万世昭适时岔开话题，目光落在他清俊的眉眼上，剑眉星目，一双红棕瞳反而显得这一张脸更加俊美，整体芝兰玉树。轻声道：“总戴着那副可怖面具做什么？这般容貌，本就俊朗不凡。”
他的视线，久久停留在千年翊那双红棕如暖玉、深邃似寒潭的瞳孔上，移不开半分。
千年翊微微一怔，有些意外他会突然这般说，失笑问道：“怎么了？”
“没什么。”万世昭坦然一笑，“我只是觉得，你的眼睛很美。”
千年翊心头一颤，轻声追问：“真的？”
“如假包换。”
“不必这般郑重，我信你，永远都信。”千年翊望着他，眼神认真而滚烫，“不过我们家小客官是真不错，看你的脸就让我想起池塘里的清水，树叶间的清风，窗台上的兰花。你的眼睛是天水碧之色，里面装着我未来的一切。”
万世昭又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怅惘：“段尘山是几千年前的古山，如今……还在吗？”
千年翊神色微黯，轻轻颔首，释然中带着悲凉：“还在，却早已不是旧时模样，山上尸横遍野，怨气冲天，死了太多太多人。”
万世昭心头一紧，急忙追问：“怎么会如此？！”
“阴气重到了极致。”
“死了许多人……难怪阴气缭绕。”万世昭指尖微攥，“我外婆便葬在那里，我想去看看她。”
千年翊轻声问道：“还要我同去吗？”
“不必了，我去去就回。”
“那你把这个戴上。”千年翊取出那枚白色笑脸面具，郑重递到他手中，“你容貌出众，若被邪祟看清，恐遭利用，务必小心。若是有东西问你身份，便说你是千年翊。”
万世昭忍不住失笑：“说得倒是轻松，一听声音便会露馅。况且，这次你怎么不跟着了？”
“我说过，我信你。”千年翊目光坚定，“我信你一定能平安回来。”
“好，等我回来。”
“我一直在等，从未离开过。”
断尘山，取“斩断红尘，不入轮回”之意，乃是名副其实的人间鬼域。传说每到子夜时分，山中便会万鬼夜行，阴寒刺骨，生人勿近。
万世昭抵达时，天色已然漆黑如墨。他心中暗忖，务必在子时之前离开此地。
整座大山枯木林立，枝桠间挂满了猩红长绫，在夜风中飘飘荡荡，看上去阴森诡异，触目惊心。
他一步步向前，每一棵树上都缠着红绫，无风自动，透着说不出的诡谲。
忽然，前方飘来一团模糊黑影，看不清形貌，只勉强辨出个人形，更似一股凝聚不散的阴力。
一道低沉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是千年兄吗？怎地换了红衣？”
话音未落，那身影便凭空消散。
“喂！”万世昭低唤一声。
方才的人影不见踪迹，声音却再度从暗处传来，带着几分戏谑：“喂什么喂，你究竟是不是千年兄？”
“我……”万世昭一时语塞。
“哈哈哈哈，支支吾吾，耐心早被你磨尽了，一看就不是！还戴着他的面具。知道我是谁吗？”
万世昭朝那边道。“你说！”
“在下姓青，青家守灯人门下。”这下终于听到此人是少年俊朗的声音，再熟悉不过却想不起是谁。
“守灯人？”万世昭心中一动，“你是千年的好友？”
他极力想看清对方模样，可夜色浓如泼墨，无边无际，根本无从辨认。
“是，几百年前，便已是至交。”
万世昭问道。“你为何会在此地？”
“此处阴气极重，唯有依托此地怨气，我才能苟存，否则早已魂飞魄散。”
万世昭又问道：“为何不入轮回，重新转世？”
“我还想……多陪陪我姐姐。”
“你姐姐是？”
那人道：“青家大小姐。”
话音落，那道鬼魂身影彻底消散，再无踪迹。
万世昭并未多想，继续顺着林间前行，却惊觉那些红绫并非什么诅咒符篆，而是一条条祈福丝带。
但凡来到此处的人或鬼，大多会系上一条，或求平安康健，或求前程似锦，或求姻缘美满，或诉心中所愿。
“原来如此……可断尘山乃是凶名赫赫的鬼山，为何会有人来此祈福？”
他逐一看过红绫上的字迹，大多寻常，唯有正中央一条格外醒目，上面赫然写着：共岁华年，长长久久。
没有署名，字句本身并无异常，可“共岁华年”四字，他分明在千年翊口中听过。
字迹虽潦草凌乱，却笔力深沉，像是在绝望中写下的执念。
万世昭在心中反复默念，心绪微澜：“虽不知是否出自他手，可这话，他确确实实说过。”
其余红绫之上，多写满思念之语，思亲人，念故友，忆故乡，想来皆是滞留山中的鬼魂所留。
就在此时，一声凄厉尖啸划破夜空，子时，到了。
“糟了！是什么时辰了！这惨叫……是万鬼夜行！明明还是亥时，怎会提前出世？定是我触碰了红绫，惊动了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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