旭日初升,霞光万丈。
当晨曦在清城关两侧高耸连绵的山峦上布满熠熠金辉时,南昭的亲迎队伍也已在山谷间有序列阵。
成安公主的车驾将在卯正时分驶出清城县城门,经四十里官道后,约在申时过清城关,而南昭的王军便在此地迎接公主凤驾。
这是燕昭两国往来邸报上确认好的时间和地点。
段钧一路快马加鞭,提前了一日抵达关津附近。这一日,沐浴、焚香、更衣,甚至连虬髯都细细修剪出了一个齐整俊美的轮廓。不止是他,随他迎亲的王军上下皆被勒令沐浴休整,即便是匹马儿,也需刷洗毛发,喂足马草,不得在翌日显露出一丝疲惫或脏乱。
辰时,段钧轻夹马腹,驱着身下随他征战四方的宝驹铄果儿在队伍里踱步穿行,检阅王军面貌的架势比往日阅军练兵时更要仔细和严苛。
巳时,段钧一人一马,从东门绕到西门,心绪不定时回首远望王军,见烈阳灼眼之下众人仍井然屹立,神采奕奕,满意之余顿觉安心。
午时,段钧牵着铄果儿至溪涧深处饮水,流水激石溅起丝丝凉意,抚平了铄果儿躁动的低低嘶鸣。
未时,金乌西斜,段钧朝着关津北来的方向翘首,在脑海里幻想了无数次当公主的车驾驶过清城关时,两人于人头攒动中遥遥对视认出彼此的情景。
邸报上并未向大燕的送嫁队伍提及此番是南昭王亲自率军迎亲,这是他有意隐瞒的消息,为的就是那一刻对望时的惊喜。两国送嫁与亲迎的队伍数千之众,彼此都是陌生的面孔,唯独他和她曾有过相识的缘分,一想到这里,便觉得心潮涌动,天付良缘。不知公主是否已知晓他的身份?是否如他一般也如此期待彼此的重逢?
申时,山谷间空幽寂静,王军严阵以待。越是临近,段钧面上越是镇定。他专注地凝望着远处的官道、红枫、逶迤山脉,耳畔的溪流潺潺,鸟鸣啾啾,头顶的天高云淡,碧空万里都是那样清晰地铺排在眼前,连一缕微风拂过、一片黄叶飘落都不曾在视线里错过。
酉时,日落西沉,余晖照得溪涧波光粼粼,水中泛起天际的金色倒影。段钧看着日光一点点偏移,暗道邸报上约定的时辰只是大概,公主金贵,路有颠簸行得缓慢很寻常,岂能要求繁重的送嫁队伍如急行军般风驰电掣,分毫不差地如约抵达呢?他已等了半年之久,无妨再多等这几个时辰。
戌初,当残阳燃尽最后一点霞光,整座山谷骤黯,默默晕上了层朦胧的雾色,段钧才恍然发觉,今日的日暮竟来得这样早。
阿戎打马来到他身侧,“大王,清城关城门将闭,还未见公主车驾,莫非是出了什么意外?可要传书与严先生?”
段钧压住一双隐隐愁眉,“再等等。”
他向来是说话就要动身的性格,想做什么便会立刻付诸行动,从不空等虚耗时光,但娶妻不同以往,越是有耐心,越能展现自己的诚意。上朝小娘子重视仪容,爱挽发妆面,或许是公主今日上妆久了些,出发便晚了些。他记得通事官曾笑着同他抱怨,自己每每与夫人出行时总要等她梳妆熏香良久,虽然磨人了些,却也是有妻有室之人才能有的幸福苦恼。
从日出等到日落,这也不算什么。
只是天色渐昏暝,眼瞧着离约定的时辰一点一滴地远去,他不由担心夜路南行,更害怕未知的意外已经在他空等的时间里悄然发生。
铄果儿感知到他的焦灼迟疑,高高仰起头,在山谷间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
段钧轻拍马腹安抚着,忽闻一阵燕隼的长吟,似应和般由远及近,一路嘹亮而急切地掠来。
阿戎反应迅速,立刻吹了记哨声为隼引路,锐利的隼爪转瞬在他臂上停驻,带来了远方的传书。
「公主今未启程,恐有变数」
泛黄的纸条上只寥寥数字,段钧认出来,确是严先生的笔迹。
可如此语焉不详,不似他一贯的作风,段钧唯一能够解释的可能就是或许连严先生都不知这个变数是什么,发生在哪里,只知道公主今日未能如约出发,而严先生半日探查未果,只得传信告知。
段钧蹙起一双浓眉,深深望眼关津处即将落下的城门。
“本王得亲自去一趟清城县。”
身后众人立刻此起彼伏地连声道:“臣也去!”
“臣等同去!”
“臣护送大王一起前往清城县,接回公主!”
段钧一抬手,众人顿时噤声。
“清城关乃大燕朝廷防御西南的关隘之一,本王带这么多人越关北上,是要造反吗?”
众人面面相觑,阿戎亦难掩忧色道:“此地虽离清城县不远,但央渡和三浪对大王早已虎视眈眈,更难保会否有别国奸细或阴谋,大王不可独自涉险!”
段钧已非孑然一身,他的安危关系到南昭的存亡,国中刚刚安定,眼瞧着一片大好形势,万不可在此时此地折戟。
时不待人,他略一沉吟,“点二十精锐,立刻随本王出发。其余人等退后二十里扎营,若有变数,以烟花为信。”
变数到底在哪里,他不得而知,只恨不得如燕隼凭空生出一双羽翼,立刻振翅飞至清城县。好在两地相距并不算太远,五个时辰左右是公主车马的行路速度,而他纵马扬鞭,一路飞驰,只需半个时辰便至。
严亭值料到他会连夜赶来,已在城门口恭候多时。
师徒两人数月未见,来不及叙旧,便在赶往清城县衙署的路上边走边说,“此事是臣之过,数日前已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碍于外臣身份不得近前,以至于拖延到今日。”
“舟车劳顿,即便是铁人,也需要下车休息,活动筋骨。且公主素来礼贤下士,自离开长安以来,一路上常常在队伍休憩时下车慰问众人。可自从过了兴州,臣便再未见到公主身影。公主所乘车驾窗幔紧掩,上下时宫人支起步障遮得严严实实,左右侍奉的女官却是日日轮换。”
“臣起初推测公主或许是长途跋涉,渐渐体力不支,便不愿一脸倦色现于人前,又或许是贵体微恙,不得不避人静养——直至今日,公主久未起驾,燕方也未着人告知缘由。臣心中不安,几次求见公主,都被搪塞了回来。莫说是公主,便是琅琊王也未曾得见。直到申时,大燕的礼会五礼使也是宗正少卿才派人传话,道公主微恙,需延后两日才能启程。”
段钧凝眸问:“先生觉得其中有异?”
严亭值斟酌片刻后颔首,“倘若公主只是微恙,马车内亦能休息,不至于无法动身上路。更何况,若真如燕方所言,只需延后两日出发,那早早告知于臣,臣派人快马传信通知南昭便是,这并非什么不能通融的大事,何必一直拖延。臣思来想去,觉得如今情形,恐怕是因为待过了清城关,南昭亲迎队伍远多于大燕送嫁队伍后,燕方便再难遮掩公主情形。”
段钧呼吸一滞,“先生觉得,公主如今是何情形?”
严亭值没有立时回答,而是转过头去,看远处越来越近的县城衙署。
那是公主下榻之处。
“外臣求见公主,到底于礼不合,倘若态度强硬些,更是会冒犯公主。臣束手束脚,无法探知其中真伪,只能作最坏的推测……公主要么已经不在送嫁队伍之中,要么,就是病重难起,到了医官也束手无策的地步。”
段钧“吁”一声,及衙门前勒马而停,利落地翻身而下,待要往里时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严亭值正要将人往里引,回头见大王并未跟上,仍立在原地,不得不又退回来低声唤他:“大王?”
段钧沉着一张脸,思绪陷入严先生嘴里说的最坏推测。倘若公主丢了,是因为被敌方掳掠?还是不满婚事逃跑?倘若公主病重,是因为长途劳累,还是悲伤于和亲远嫁?细数起来,好似都与他逃不了干系。
严亭值猜到他在纠结些什么,肃色催促道:“大王,眼下公主安危才是要紧之事!大王是公主的未婚夫君,是南昭的王!大燕送婚使可以敷衍臣,却不能对您隐瞒公主的情形。如今天下皆知燕昭和亲在即,倘若公主有任何意外,以致这桩婚事告吹,对初登王位的您来说,将会带来威名大损的后果!届时,难保周围邻国或其余四昭不会趁势而动!”
此时天已尽黑,玉蝉初悬。远在天边的月华清辉被头顶的老榆树遮去风华,而严先生稳稳立在衙门前的风灯之下,恰如迷途人眼前那盏引路的灯。
段钧想起请婚前严氏父子对他的忠告,若是求娶上朝公主,他的婚姻便不再是他一个人的私事。情爱微不足道,两国邦交、边境安定才是需要慎重考虑的大局。
他郑重颔首,不再迟疑,立刻随严亭值跨步入内。
公主居于县衙后院的厢房,严亭值今日已往来数次,他领着段钧一路穿过影壁、连廊、后院,得知消息的禁军也早已飞奔前去报信。及至公主房门前,礼会五礼使及副使两位上朝的官吏已候在房门前,一见他来,副使面露不悦,“使臣怎入夜而来,我已派人传信,公主微……”
严亭值向右一步,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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