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禁阁上,一只信鸽破雾而入,收翅落于二楼轩窗前。

司雷使裘韧讳取下它腿间的纸签,展开,就着晨光静默品读。

“是阿琰的传书么?她可入了魏府?”司风使裘韧洁起身,快步绕至他身后。

裘韧讳将纸条递过去,道:“倒也没有那般神速。阿琰说,她才混入千骏馆,那个魏九小姐,似乎对她颇有兴趣。”

裘韧洁一目扫尽,沉思须臾,阴测测道:“既然这魏九小姐是魏迟最疼爱的小女儿,何不叫阿琰直接绑了她,逼那老贼就范?”

“我的直肠子妹妹。”裘韧讳低笑一声,执笔蘸墨,“你想绑了魏闲静去要挟魏迟,叫他交出天玑蚕与万牵机,万一那老贼在蚕种或织甲工序上做手脚,你能确保咱们第一时间察觉?”

裘韧洁敛目噤声,颇为不甘地坐回梨花木椅中。

裘韧讳笔走不停,抬眼扫了她一息,道:“最稳妥的法子,还是神不知鬼不觉。既然魏闲静对阿琰有兴趣,何不顺水推舟,借这份兴致,去取得魏家的信任?”

裘韧洁默然片刻,不再辩驳,轻声道:“如此也好,还是长兄思虑周全。”

裘韧讳搁下笔,将笺纸凑近烛焰烘了烘墨迹,随即,他卷起纸条,塞入信鸽腿侧的竹筒,双手托起那只鸽子送出窗外。

“去罢,将下一步棋告诉阿琰。”

房间暗处,一道黑影无声浮凸出来,一身黑衣的流砂躬身,垂首立于裘韧讳面前。

“说。”裘韧讳拿眼角扫他一眼。

“禀司风使、司雷使大人。”流砂道,“那个叫听澜的医师,带了小厮付治,随阁主一同去了梁州。”

二人默然须臾,交换了一个眼神。

此事显然不在他们计划之中。

裘韧讳白银面具下的面孔轻轻摆了摆,道:“这个听澜终究不是我霖禁阁的人,他先是救了阿琰一命,又追随进了霖禁阁,眼下梁州形势未明,竟愿一心跟在阿琰后头。”

裘韧洁已有些坐立不安,眼中闪过锐利的警觉,两道细弯的柳叶眉微微拧起,白纱后的唇张了又合,迟疑道:“他该不会对阿琰……”

裘韧讳转动着拇指上的羊脂玉扳指,沉声道:“男人最了解男人,我看此人,怕是心怀不轨。”

“那个听澜我只远远见过一眼,年岁瞧着跟阿琰相仿。”裘韧洁攥着衣袖,道,“阿琰尚且年轻,只知习武练剑,不知男女之情。原先我以为此人只是个医师,万一他引诱阿琰耽于男女之情……”

“断无可能。”裘韧讳抬手打断,“莫非你忘了我给阿琰种的是什么蛊?天下第一怨蛊,剥情夺爱,仇往恨来,是谓傀心蛊。”

流砂抖着胆子问了句:“司雷使大人,恕小人无知,这种奇蛊当真有此种功效?”

“问得好。”裘韧讳颔首,两袖负于身后,“早年在南诏,我曾亲见当地巫师作法,取火棘蜈蚣、五步蛇、赤尾蝎、杀人蜂等共十二种毒虫,选端午正午极阳转阴之刻,封入坟头土烧制的蛊坛,倒埋于三岔路口的地下三尺,不投食,不喂水,由它们自相残杀。七七四十九日后,于子时掘出,此时坛中只剩最后一只活虫,怨与毒支撑它吞噬了其余十一只同类,活到了最后。这一只,便集百毒与阴邪于一身。开蛊后,每日以自身心头血喂养,立下主仆之契,只待一朝种入他人体内。”

闻言,流砂头颅垂得更低了,只觉两股战战,后背沁出一层冷汗。

“十六年前,我将此虫烘干碾碎,佐以守炎的棺木朽屑与尸油,重新塑成虫形,下了咒,种入一名时年六岁女孩的心口。”他抬起眼,面具后阴晴不定的目光投向裘韧洁,“此蛊入体,儿女情长悉数化为仇火恨水,中蛊前的记忆也一并化为泡影,从那一刻起,她便只为复仇而活。你说,这样的人,如何会对一个男子动心?”

“若妹妹仍放心不下,”裘韧讳坐过来,抚着裘韧洁肩头,“流砂,你好生盯着那两人,倘若听澜逾矩,不留痕迹地除掉他便是。”

*

听澜自认是愈挫愈勇的那类人,昨夜翻墙失手,丝毫挫磨不了他的锐气。这不,天一亮,他便携着付治,大摇大摆地故地重游。

这回,正门的守卫们皆笑脸相迎,点头哈腰。

一迈入门槛,正堂迎面墙上一幅巨大的万马奔腾图便压境而来。

画上墨色酣畅,群马昂首扬蹄,栩栩如生,气势压人,左右一副对联,草书恣意勃发。

“万马奔腾开胜景,千帆竞发展宏图”。

正中的恢宏巨画,配上这副对联,知道的是在风月场馆,不知道的,还以为错进了什么名师学堂。

“一匹,两匹,三匹……妈呀,怎么这么多马?”付治缩在听澜身后,以帕掩面,悄声跟他咬耳朵。

听澜同样持帕掩面,挡着口型,附在他耳边低声道:“要不怎么叫千骏馆?你心里想想便罢,嘴上不要乱说。”

付治捣蒜般点头,闭了嘴,眼珠子却骨碌碌转个不停,偷眼打量着身边前赴后继的富婆千金们。

听澜表面从容不迫,心底也在擂鼓,生怕一个不小心叫人识破。直到一名迎客少年郎碎步上前,欠身引路,他才状若不经意地放下帕子,顺带一把摁下付治那只仍举着帕子的翘着兰花指的手。

专业起见,二人还涂了蔻丹,指尖鲜红鲜红的,像刚从西瓜瓤里拔出来的。

短短两日,他俩已乔装改扮过两回,这回愈发得心应手,连步态都调整了。

此刻这二人跟着少年郎,小步轻移,裙裾摇曳,袅袅生姿。

付治拿眼角去瞥听澜,只见他目不斜视,下颌微扬,略显魁梧的身形竟真有几分富家小姐的矜贵派头。付治暗自咋舌,急忙收了眼珠子,有样学样地将腰肢扭得更柔了些。

绕过紫檀大座屏,眼前豁然铺开,即便是常年出入霖禁阁的付治也怔在原地,其奢靡程度丝毫不逊于霖禁阁,甚至更添几分……放浪形骸!

脚下踩过的木板细密光洁,没有一丝裂痕,似银杏木铺就;绢本折屏将大堂隔作数间半开茶座,屏上勾画十二月花神,那些富婆千金们嬉笑着随引路的少年郎没入屏后,活像话本里吸人精血的女妖;最引人注目还是头顶上方一盏巨型的羊角宫灯,灯壁上绘着吟诗作对的年轻男女,到了夜晚烛火一映,人影幢幢如活转过来;梁柱间悬着银白、鹅黄与藕粉三色绸缎,层层叠叠垂坠而下,墙角的乐师正抚琴弹奏《清平调》,弦音靡靡,又甜又暖的梨香与脂粉交融,直教人恍然误入了什么瑶池仙宫。

“二位小姐,请这边落座。”少年郎做了个手势,引二人进了其中一间茶座。

付治一屁股坐下,叉着腿,大剌剌地往后一靠。少年郎正斟茶,瞥见这位浓妆艳抹的“千金”这般粗豪做派,眉梢微微挑了挑,倒也没说什么,只低头续茶。

听澜清了清嗓子,朝付治接连使了两个眼风,见对方愣是没反应,他索性也一屁股坐下,膝盖不动声色地往付治腿侧一杵,付治吃痛,嘶了一声并拢双腿。

“二位小姐头一回来千骏馆?”少年郎脸上堆着浅笑,将茶盏一一推至二人面前。

听澜捏着嗓子,不咸不淡道:“久闻千骏馆大名,我与堂妹恰好出来游山玩水,便顺路过来瞧瞧。”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百闻不如一见,把你们这儿最好的男子叫来,也让我们姐俩开开眼界。”

少年郎唇角一扬,道:“哟,二位小姐倒还真是头一回光顾,不大了解千骏馆的规矩。”

听澜心下咯噔一声,浑身仍努力维持着端庄持重的姿态,面不改色,从锦囊中摸出一枚银锭,丢置于案上。

“什么规矩?说来听听。”

金钱壮人胆,听澜这回理直气壮多了。

少年郎目光在银锭上停了一息,笑意不改,却未伸手去收,只合掌轻拍两下。

掌声方落,折屏后便迈出一道鲜衣束发的人影,听澜与付治瞳孔俱是一震!定睛再瞧,全然陌生的面孔,红衣少年并非宁琰。

也是,哪来的运道,头一回便能点到她。

四人默然相对。

听澜与付治拿手抵着额,正搜肠刮肚思忖如何不动声色探得宁琰所在,那两位少年郎见宾客一脸意兴索然,面面相觑。

鲜衣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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