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疾风眉眼归于平和,将满腹难言之隐暂且收起。

他抬眼望向漫天烟火,又落回她脸上,低声应道:“好。一切从头开始。”

绚烂烟火渐渐落幕。

二人相伴离去,夜色悄然迈入新的时分。

翌日清晨,晨光透窗而入。

小丫鬟入内通传,道是城西胭脂铺掌柜登门求见。

迦蓝梳洗一番后移步至厅堂。

只见林娘子立在堂中,今日一身衣饰华美端庄,显然是精心装扮过。她面上凝着几分焦灼,正不住地来回踱步。

她迎上前,语声带着几分惶急:“迦蓝姑娘,今日便是夏露节妆容大会了。原说好夫君今日休沐,陪我一同前去,谁知渔行那头临时缺人手,他不得已随船队出海捕鱼,眼下我实在是……”

迦蓝瞧出她的来意,抬手轻拍肩头,仗义道:“我可以陪你前去。我眼下也无甚大事,正好相伴一程。”

林娘子闻言,脸上愁云散去,立时绽放明亮笑容。

迦蓝转头唤来王管事,嘱他前去知会谢疾风,言道今日便不去舞坊学艺了。

说罢,便随着林娘子一同登了马车。

她应下此事并非一时心血来潮。

昨夜虽嘴上说着前尘尽弃重新开始,模样看似通透豁达很识大体,心底却始终耿耿于怀。

辗转思忖一整夜,满脑子都在揣测谢疾风刻意隐瞒的究竟是何事。

她心中打定主意,若对方始终不肯坦诚相待,二人之间便再难更进一步。

这一夜心绪难平,直熬得眼下浮出淡淡青黑。

一旁的林娘子瞧在眼里。连忙取了随身胭脂,细细为她遮掩那两处倦容。

片刻后二人到了场地。

此处乃是城郊一处皇家别院。

商会早有公告,此番大赛胜出者所制胭脂水粉,将专供内廷御用。

入目便是亭台水榭,两岸池面荷花盛放,粉嫩娇俏。

迦蓝的今日着装内衬为黄色抹胸,外穿一袭粉嫩广袖罗裙,粉黄相间。

周身气韵竟与满池芙蕖相映,说不出的妥帖应景。

来到平宁府已有不少时日,迦蓝已将此地人事摸得透彻。

今日城中各胭脂铺的东家大多皆已前来。

她抬眼望去,只凭众人面孔,便能一一分辨其人所属铺面,乃至街巷间具体坐落之处。

二人静立角落,正待登场展示,不料一道身影骤然行至近前。

来人正是前些时日去林娘子铺中找茬的那个中年男子。

他斜眼嗤笑出声,语气讥诮道:“哟,这不是玉花坊的掌柜么?凭你这鼠尿胭脂,也敢来此抛头露面,莫不是专程来这丢人现眼的?”

余下众人皆是哄堂大笑。

林娘子面色一白,眉头微微发紧,神色间局促不安。

迦蓝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带安抚,示意她放宽心,只管将胭脂推广出去便好。

旋即抬眸望向那男子,“旁人本事高低,轮不到阁下置喙。是好是坏,场上自有公论。阁下这般出言讥讽,莫非是心虚,怕自家东西比不过旁人?”

那中年男子闻言面色一沉,当即讥笑出声,语气愈发刻薄:“牙尖嘴利的两个妇道人家…我岂会怕了她这不入流的货色?不过是瞧着不自量力之人碍眼!”

迦蓝正欲上前与之分说,场内宫人快步走出,厉声喝止了二人争执。

她心念一转,唯恐这场纠葛连累林娘子登场,落得旁人闲话,便暂且按捺下心中不快。

她横了那中年男子一眼,转而挽住林娘子移步至一旁静候,宽慰道:“莫要放在心上,你且好好比试。”

林娘子敛神颔首。

不多时,便轮到她们这一组登台。

场中一共八组人,皆屈膝跪坐于红木矮案前,听候吩咐。

迦蓝在入内场前便已覆上了面纱。

只因她容貌与生母酷似,唯恐深宫之人识出端倪,引来是非。

此刻她静立林娘子身后,静待她展列胭脂,目光却不自觉扫向上方主位。

那人座前仪仗华丽,锦罗大伞亭亭撑开,伞檐悬着各色玉珠。

宽大的屏风隔绝了众人窥视的目光。

迦蓝心头微凛,一眼辨出,端坐其上的正是东宫太子妃。

她敛了心神,垂着眼帘,悄悄抬眸浅觑一二。

太子妃端坐主位,身姿端凝,眉宇间却萦绕着化不开的郁色,似是心事重重。

她目光淡淡飘向场下,显得有些神思不属。

立在她身侧的贴身宫女见状,上前半步,扬声对着场中众人道:“今日邀诸位齐聚此处,便是为品鉴各家珍物。尔等依次上前展陈,各施所长便可。”

林娘子下意识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随身的妆奁扎染包袱,内里各色胭脂水粉依次铺展开来。

盛放脂粉的瓷瓶形状各异,并非民间坊市所见的平常模样。

只见一柄泛着仙气的莲台静立桌上,层层叠叠的莲瓣十分生动。

亦有取自青叶,落瓣姿态,猫咪形态的小瓷器。

皆轮廓明晰,栩栩如生。

一件件精巧物件映入眼帘,在座众人皆是不由得轻抽一口气。

这般别致精美的妆具,与场上规整的器物所比,一时倒也新奇。

迦蓝扫过周遭众人神情,心中已有定数。

此番妆具是独一份的。纵是未拔得头筹,也能将这般别致好物展于人前。

正思忖间,腹间忽传来一阵坠胀不适。

她微微蹙眉,悄然起身。

目光扫了眼前方还算游刃有余的林娘子,便轻步退出席外,匆匆赶往盥洗室而去。

出来之后,迦蓝不急着回去。便在园中信步闲庭,吹风散心。

这座皇家别院景致绝佳。

亭台错落,花木扶疏,临水靠山的自然意境不是王府所能比的。

六月风光正好,沿路花树葳蕤,满园生香。

她行至一处亭榭旁,忽见一抹雍容华贵的明黄身影正立于廊下。

当下便敛了步履,放轻身形悄然凑近。

凝神细听,只闻一旁宫女正开口言语。

“太子妃切莫忧心。殿下文韬武略,心藏丘壑。一身才学无人能及,一切烦忧必能从容化解。”

太子妃眉尖微蹙,轻叹一声皆是愁绪。

“本宫如何能安心?自前年起,殿下时常心绪不宁,整个人都笼罩着忧愁。我一心想替他分些烦忧,可他一句也不肯对我吐露。”

丫鬟闻言面露不忍,柔声劝道:“娘娘体恤殿下的心意,殿下心里定然知晓。殿下行事向来有盘算,必是自有筹谋。娘娘且放宽心,切莫因这些事愁坏了身子。”

“但愿如此……”

太子妃话音未落,忽闻前方枯枝轻响。

身旁丫鬟立时警觉,抬声厉喝:“何人在此?”

迦蓝心头猛地一惊,只得从花木暗影间缓步走出。

身形微瑟,神色恭谨又带着几分怯意。

她敛衽躬身,小心翼翼行下大礼,语声恭顺:“娘娘万安。小人一时迷了路,无意至此,绝非有意窥探,还望娘娘恕罪。”

“你是何人,为何以纱覆面?”太子妃一副皇家威严。

迦蓝闻言身形猛地一颤,怯怯抬手抚住面上纱帘,垂首不敢抬眼。

“回娘娘……奴婢自小脸上便生有脓疮。早年曾遇相士,言道旁人若是窥见我真容,必会招来霉运缠身。是以自幼年起,便一直以纱覆面,不敢轻易示人。”

“你也着实不易。”太子妃闻言轻叹,她侧首看向身侧宫女,淡淡吩咐:“取些银两赏她。”

迦蓝连忙作揖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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