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晟承恩九年,临安落了最后一场残雪,青石街巷覆着薄薄一层白,空气里还残留着昨日大婚的炮仗味。

昨日皇商秦家大婚,十里红妆从秦府铺到长街尽头,金箔撒了满地,皇商嫁娶的排场,冠绝整个江南。哪怕到了正午时分,还有几个孩童蹲在街边,从砖缝里抠昨日没捡净的金箔。

盼娣扳着指头数了数,一块金箔,拿到当铺去,能换三块糖糕,若是运气好捡到大块的,能给家里换半袋小米。一想到这,她心底欢喜,搓了搓冻红的小脸,来到了自己的秘密基地。

说是秘密基地,其实只是个一尺高的狗洞,今日盼娣的运气似乎比往日好些,她刚跪在雪里,一眼就瞧见狗洞里头有东西在发光,她揉了揉眼,没看错,是一块巴掌大的完整金箔。

她欣喜地伸手去够,指尖碰到了,滑腻腻的,她缩回手一看,满手都是刺眼的猩红。

盼娣壮着胆子,慢慢俯身凑近黑漆漆的狗洞,探眼一望。

洞口另一头,是秦府的后院,白玉石的地砖上,此刻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大红喜绸散落在地上,被暗沉的鲜血浸透,艳红与血色交织缠绕,铺成了一方无声无息的人间地狱。

临安秦府,一夜之间,四十三口,满门覆灭。

“啊!”一声尖叫划破了整条长街的寂静,一旁给卖炭翁敷药的面纱姑娘最先反应过来,快步上前遮住盼娣的眼睛。

“闭上眼,不要看!”

官府来得快,秦府被封,白麻布一匹匹往里抬,再一具具往外抬。

大红的喜字被风一吹,落在了一排排殓布上,昨日还在街边看热闹的百姓,今天一个个煞白了脸,凑在一起小声说话。

“秦家这是第几家了?”

“好像是第八家了,朝廷不是派了巡察使吗?好像还是那位武陵侯。”

“长安城内,谁人不知武陵侯的威风,怎么人还没到,又添上一家!”

“唉,谁知道呢?”

“柳大人!柳大人!”一名捕快连滚带爬的跑出来。

柳随风立在院中,一身素色官袍,眉目清正,正听仵作回话。

仵作年老,验过的尸首比柳随风办过的案子还多。他蹲在尸身旁翻来覆去看了半晌,眉头越拧越紧,最后站起身,摇了摇头。

“大人,秦府这些人……身上没伤,也不像染了时疫,倒像是中毒,可中了什么毒,老朽看不出来。”

柳随风沉默了一息,抬手让他先退下。连日查案本就心绪沉郁,偏在这时,一个捕快从里头慌张地跑出来,柳随风眉头先皱了起来,面上掠过一丝不悦。

“薛聪,遇事沉心静气。为官办案,慌慌张张,成何体统!”

名唤薛聪的捕快连连摇头,声音都在抖:“大人!属下不敢不慌,秦府满门都……就新娘子,新娘子还有一口气!”

“什么?”

柳随风脸色一变,大步踏入内堂。

内堂内景象惨烈,半截喜烛摇曳不定,地上翻倒的火炉里还残存着没烧完的信纸,显然有人刻意纵火销毁证据,他让人将残纸收好,又转头看向墙角,新娘宋慈正浑身发抖地缩着,手里死死攥着一支赤金海棠钗,在她身前躺着新婚夫君秦云清,一身喜服被鲜血浸透,那张温雅俊朗的脸,被利钗划得看不清模样。

柳随风站在那儿,心头掠过一丝恻隐。谁人不知,宋慈与秦云清乃是临安城里一段佳话,才子佳人,好不登对。

昨日洞房花烛夜,今日便落得个一死一疯的下场,难免让柳随风唏嘘。

可四十三条人命压在肩头,容不得他半分姑息。

这唯一幸存的新娘,是整桩灭门大案现存的突破口。

“来人,将宋氏带下去,好生看管。”

脚步踏出正堂门槛时,他终究是不忍,低声补了一句。

“她受了惊吓,温柔些,切勿苛待。”

见秦府里出来了人,围观的群众自觉往两边退,给官府让出一条路来,这一让不得了,他们看见了秦府灭门案唯一的活口——新娘宋慈。

她被两个官差一左一右架着,乌泱泱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雪白的下巴。

“秦府满门都死光了,就新娘还活着,难道说,新娘是凶手?”一个外来客商转着折扇,同身边人低声说起。

“新娘一个弱女子,也不像能杀了这么多人的啊?再说新娘杀人,动机在哪?”

“哎——”客商拉长尾音:“这你就不懂了。说不定新娘嫁人前就有情夫,这案子,她伙同情夫里应外合,四十三口人,一夜间杀得干干净净,分了秦家的万贯家财,再远走高飞。啧啧,好一出毒计。”

他说得眉飞色舞,周围几个人听得面面相觑,也不知道信了几分。

“住嘴!”客商的话还未说完,就被一个清冷的女声打断。

“未见尸身,先断人罪,是草菅人命。她若真杀了人,何必等官府来拿?”

人群循声望去,说话的是个戴面纱的姑娘,她裹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站在人群边缘,风一吹,衣摆猎猎作响。

客商来了气性,眼前女子瘦弱的仿佛一阵风就要将其吹倒,竟然敢在大庭广众下打断他的话。

“你是个什么东西?敢打断本少爷说话。”

说着,他便要伸手去扯女子的面纱,嘴里不干不净:“遮遮掩掩的,让本少爷瞧瞧你这丑八怪长什么——啊啊啊啊!”

手还没碰上女子的肩,客商掌心就传来一阵剧痛,惨叫出声。众人仔细一看,他手心正扎着一根银针,血珠子顺着针眼不停往外冒。动作之快,在场的人没一个看清那针是怎么扎进去的。

客商疼得龇牙咧嘴,另一只手指着女子大骂:“你知道本少爷是谁吗,我可是章时安,你去打听打听,谁不认识我朔阳章家,你竟然敢这么对我?”

旁边人怕闹事,赶紧拉住章时安,劝道:“快别说了,她就是鬼医。”

鬼医礼微,两年前来到临安,没人知道她的来历,也没人见过她的脸,传说她面容丑陋,这才日日戴着面纱,不敢以真面目示人,偏偏她有一手近乎鬼神的医术。

前年仲秋,城隍庙出了一个吊死鬼,身子都凉透了,恰好鬼医从一旁路过,摸出一根巴掌长的银针,一针扎进那人心口,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那死人“嗬”的一声,竟活了过来,见恩人怆然落泪。

此事一出,满城哗然,有人说礼微根本就是阴司里放出来的游方鬼,专在阳间收治那些不该死的人,茶馆的说书人当夜便编了新段子,名字就叫《鬼医三更借命》,场场爆满。

鬼医的名头在临安流传开来,来找她看病的人越来越多,她却始终坚持本心,富者她正常收取诊金,穷者她更是分文不收,如今正值乱世,赋税一年比一年重,病死在巷口的人,天不亮就被拉走,扔到乱葬岗,连野狗吃人吃得都眼睛发红。

因此,临安百姓大多敬重这位鬼医,只有章时安这种外来客商才不知道。

章时安依旧不忿,大声说道:“鬼医又怎么样?一个丑八怪罢了,能有多大能耐。”

礼微脚步一顿,回头淡淡地看了章时安一眼,那一眼不怒不恼,什么情绪也没有,却让章时安不禁打了个冷战,顿时闭了嘴。

秦府一夜灭门的噩耗,如风卷野火,转瞬席卷整座临安城。

白日街巷尚且冷清,入夜之后,整座城池更是死寂沉沉,家家户户早早闭门落闩,连犬吠都少了几声,可越是全城惊惧避祸,越有人偏要逆风而行,不惧鬼神。

停尸房设在府衙后巷,平日少有人来,当夜冷月惨白,透过窗棂落下一地寒凉。

一道纤细黑影悄然潜入,月色落在她侧脸上,映出一张极致诡异的容颜,一半风华如月,一半斑驳残缺,明暗交错之间,似仙非仙,似鬼非鬼,在死寂夜色里生出摄人心魄的清冷孤绝。

礼微走到尸首前,手指利落地掀开殓布。第一具是个厨娘,她俯身,先看瞳仁,再掰开下颌,指尖从头顶到脚底,一处不落,查完最后一具,她慢慢起身,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秦府四十三口,尸身上没有剧烈挣扎的痕迹,神色平和,看似安然离世,实则是中了无形剧毒,只有朝夕相伴的至亲之人,方能在饮食汤水里悄无声息地投毒。

可她比对之下,又发现了破绽,四十三具尸身,人人面颜樱红,呕血而亡,是同一种毒药发作的典型症状,唯独最角落那具尸首,死状与旁人略有不同,看尸身僵硬程度,这个人,足足比他们早死了两日。

再一看那人尸首颈边,还有淡淡火烧痕迹,应是有人欲毁尸灭迹,只是不知为何,这计划又没有实施到底。

疑点越来越多,她蹙着眉,正想细看,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密集的脚步声,她一抬手,从袖中摸出早已备好的面纱戴上,下一秒,房门被人一脚踹开!

柳随风立在月色下,身后紧随着一排提灯捕快,灯火摇曳,映得他眉眼冷峻,目光直直锁在堂中女子身

【当前章节不完整……】

【阅读完整章节请前往……】

【www.nmxs8.cc】

小说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