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雨夜,废弃别墅,和一句忠告
第一卷:午夜末班车
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座城市冲进地沟。
沈寂把五菱宏光的雨刷器开到最快档,眼前的世界依然被切割成一片模糊的光斑与黑影。仪表盘上粘着的电子钟显示:23:47。
“还有十三分钟交班。”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密闭的车厢里显得干涩。
这是他入职“永安殡仪馆”夜班司机的第三天。月薪三千二,包住不包吃,工作时间晚八点到早八点。工作内容很简单:有业务时,开车去接遗体;没业务时,在值班室待命。
很安静。适合他。
车载电台滋滋响了两声,传出调度老王沙哑的声音:“小沈,去趟西郊枫林路44号,有个紧急接运。”
沈寂按下对讲键:“收到。具体位置?”
“枫林路44号,梧桐别墅区,7栋。”老王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家属说……情况有点特殊。你到了多看,少说,按流程走。要是觉得不对劲,就找个借口先回来。”
“特殊?”
“电话里说不清。反正……你机灵点。”
通话切断。
沈寂看向导航。西郊,梧桐别墅区——他知道那地方。十年前开发的高档别墅区,后来因为开发商资金链断裂烂尾了,只建了十几栋毛坯别墅就荒在那里,成了城市探险爱好者的打卡地。白天都阴森森的,更别说这种暴雨夜。
但他没得选。
需要这份工作。很需要。
他转动钥匙,引擎发出沉闷的吼声。车头灯劈开雨幕,驶入无人的街道。
00:23,沈寂抵达枫林路。
雨小了些,但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条路没有路灯,只有车灯照出的惨白光束。路两旁是疯长的野草和半人高的围墙,围墙后面,一栋栋未完工的别墅像巨兽的骨架,沉默地矗立在黑暗里。
7栋在最深处。
沈寂把车停在生锈的雕花铁门前。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光——不是电灯光,更像是蜡烛或油灯的光晕,在风里摇晃。
他下车,从后备箱拿出折叠担架和裹尸袋。雨点打在脸上,冰凉。
推开门。
眼前是别墅的前院,荒草丛生。正对着的是一栋三层欧式别墅的毛坯骨架,窗户都是黑洞,只有一楼的大门敞开着,里面透出那抹摇晃的光。
有人声。
很微弱,像是许多人同时在低声念叨什么,又像是风声穿过空荡房间的回响。
沈寂脚步顿了顿。
他左眼角的疤痕忽然开始发痒——这是老毛病了,每次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这里就会痒。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性皮炎,但他自己知道不是。
深吸一口气,他抬脚走进别墅。
一楼大厅空旷,水泥地面,裸露的钢筋从天花板垂下来。正中央点着三根白蜡烛,烛光勉强照亮周围。
五个人。
三个男人,两个女人,都穿着体面,但此刻全都脸色惨白,眼神涣散。他们围成一圈,机械地、缓慢地绕着蜡烛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不要相信穿红衣的女人……”
“如果听到敲门声,绝对不要开……”
“镜子里的倒影会骗人……”
“蜡烛熄灭前,必须离开这里……”
声音呆板,没有起伏,像坏掉的复读机。
沈寂的目光扫过大厅。
墙壁上,用暗红色的、像是干涸血迹的东西,写满了字。是规则。和他们念叨的内容一样,但更多,更详细,密密麻麻爬满了三面墙。
规则1:不要相信穿红衣的女人。她可能会请求你的帮助,不要回应,不要对视。
规则2:如果听到敲门声(无论来自大门还是任何房间门),绝对不要开。敲门声会持续三次,每次间隔五分钟。如果超过三次,可以开门,但门外可能不是你想见的东西。
规则3:别墅内所有镜面已被遮盖。如果你发现任何暴露的镜子,不要看,立刻离开该房间。
规则4:大厅中央的蜡烛是唯一光源。确保至少一根蜡烛始终燃烧。如果蜡烛全部熄灭,立刻屏住呼吸,原地蹲下,直到新的光源出现。
规则5: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食物或水。如果你感到极度饥饿或口渴,可以舔舐墙壁上的红色字迹。
规则6:每小时整点,别墅内会响起音乐。音乐持续三分钟。在此期间,你必须跳舞,无论你是否会跳舞。
规则7:如果你违反以上任何规则,请前往二楼最西侧的房间,那里有“惩罚室”。自愿接受惩罚,或许能获得原谅。
规则8:幸存者人数不能少于三人。如果少于三人,所有人都会死。
……
沈寂一条条看下来,心里默默数了数:总共十五条规则。
而那五个转圈的人,似乎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到来,依旧在念叨、转圈。
“请问。”沈寂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显得突兀。
五个人同时停下脚步,齐刷刷扭头看向他。
动作整齐得诡异。
他们的眼神空洞,但嘴角却同时向上扯,露出几乎一模一样的、僵硬的微笑。
“你来了。”中间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说,声音和他刚才念叨规则时一样呆板,“新来的幸存者。请熟读墙壁上的规则,并严格遵守。违反规则者,会死。”
“我是殡仪馆的,来接人。”沈寂平静地说,举起手里的裹尸袋,“你们中,谁是逝者家属?”
五个人同时眨了眨眼。
然后,他们又同时转回头,继续绕圈,继续念叨,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沈寂皱了皱眉。
他目光扫过五人。他们的衣着干净,但仔细看,西装男人袖口有磨损,一个年轻女人的高跟鞋鞋跟断了,另一个中年女人的珍珠项链少了几颗珍珠——这些小细节,和他们体面的装扮格格不入。
还有,他们脸上都有极淡的、像是被水浸泡过的浮肿。
沈寂忽然想起老王的话:“多看,少说。”
他不再试图沟通,而是开始仔细观察这个大厅。
除了蜡烛、五个人、满墙规则,大厅里几乎空无一物。但角落里有东西——几个散落的背包,款式不一,有的沾着泥,有的还很新。
他走过去,蹲下查看。
背包里有手机、钱包、钥匙、零食、矿泉水。他翻开一个棕色皮夹,抽出身份证。
姓名:周文斌
性别:男
住址:本市天河区锦绣路18号
照片上的人,就是那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
沈寂又翻了翻其他钱包。五个背包,对应五个人,身份信息都对得上。看起来就是普通市民,不像是会集体发疯的样子。
但为什么?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落向墙壁上的规则。
规则8:幸存者人数不能少于三人。如果少于三人,所有人都会死。
目前人数:五个活人,加上他自己,是六个。
如果规则是真的,那么现在安全。
但如果是假的呢?
沈寂的目光在十五条规则上游移。他的左眼疤痕越来越痒,像是有虫子在皮肤下爬。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做出了决定。
“听着。”沈寂走到蜡烛圈旁边,打断了五人机械的绕圈。
他们再次齐刷刷扭头,露出僵硬的微笑。
“我要带你们离开这里。”沈寂说,“所有人,现在,立刻,跟我走。”
西装男人——周文斌——咧开嘴,声音平板:“离开?不,我们不能离开。规则第9条:在蜡烛燃尽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别墅。违反规则者,会死。”
“规则是假的。”沈寂说。
五个人同时歪了歪头,动作像提线木偶。
“规则是假的。”沈寂重复,声音提高,“墙壁上的字,是你们自己写的吗?还是别人写上去,让你们背下来的?”
没人回答。他们只是看着他,微笑。
“看看你们自己。”沈寂指向周文斌的袖口,“你的西装是名牌,但袖口磨损严重。看看你的鞋跟,”他指向年轻女人,“断了,但你还在穿。再看看你的项链,”他看向中年女人,“珍珠少了,但你没发现。你们在这里多久了?一天?两天?还是更久?你们吃的什么?喝的什么?”
他走到墙边,手指抹过那些暗红色的“规则”字迹,然后举到蜡烛光下。
指尖是暗红色的,但凑近闻,没有血腥味,只有一股淡淡的、铁锈混合着泥土的味道。
“这不是血。”沈寂说,“是红土和水。有人用这个在墙上写字,让你们以为是血,制造恐慌。蜡烛,”他指向地上的蜡烛,“是普通的白蜡烛,超市二十块一包。音乐?我没听到。红衣女人?我没看到。敲门声?没有。”
他停顿,看着五张越来越迷茫的脸。
“这一切,都是人为的。有人把你们困在这里,用这些假规则控制你们,让你们自己吓自己,直到精神崩溃。”
周文斌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可……可是我们出不去。门……打不开。”
“我刚刚从外面进来。”沈寂说,“门是开的。”
“不……不是那个门。”周文斌的眼神开始聚焦,但充满了恐惧,“是……是别的门。是离开这里的门。我们试过……打不开。有东西……堵着。”
“什么东西?”
“不……不知道。我们看不见……但就是出不去。”
沈寂眯起眼。
他走到别墅的正门前——他刚才进来的那扇门。门敞开着,外面是黑暗的庭院和雨夜。
他伸手,摸向门外的空气。
手指触到了一层柔软的、有弹性的东西。看不见,但摸得到,像一层透明的橡胶膜,封住了整个门框。
他用力推了推,膜微微凹陷,但立刻弹回。力量很大,不是轻易能打破的。
果然。
规则是假的,但“困境”是真的。
这不是普通的恶作剧。这里确实有……不干净的东西。用假规则作为心理暗示,配合真实的灵异封锁,把人困死在这里,慢慢折磨他们的精神,直到崩溃。
目的是什么?取乐?还是别的?
沈寂收回手,转身看向那五个人。
他们已经停止了绕圈,聚在一起,瑟瑟发抖。最初的呆滞被打破后,真实的恐惧涌了上来。
“你们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沈寂问。
“我……我不知道。”周文斌抱住头,“我只记得……昨晚开车回家,路上遇到大雾……然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醒来就在这里,墙上有字,他们告诉我必须遵守规则……”
“他们是谁?”
“就……就是我们几个。最早醒来的人说,必须遵守规则,否则会死。然后我们就……就背,绕着蜡烛转……”
“最早醒来的人是谁?”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然后同时指向角落。
那里空无一人。
“他……他不见了。”一个年轻男人颤声说,“刚才还在……就那个穿红衣服的……”
穿红衣服的?
沈寂的神经骤然绷紧。
“红衣女人?”他立刻问。
“不……是男人。穿着红色的……像是戏服?对,唱戏的那种长袍。他说他姓……姓什么来着……”
“姓虞。”周文斌忽然说,眼神又有些涣散,“他让我们叫他……虞先生。”
虞先生。红衣。
规则1:不要相信穿红衣的女人。
是误导。红衣的未必是“女人”,也可能是“男人”。规则刻意用性别误导,让人放松对“红衣男性”的警惕。
那个虞先生,就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还是说……他也是被困者之一?
沈寂的大脑飞速运转。
假规则,真灵异。一个隐藏的“红衣人”。五个被困的普通人。以及一扇被无形之物封锁的门。
他需要更多信息。
“你们还记不记得,有没有人……消失过?”沈寂问,“在你们醒来之后,除了那个虞先生,还有没有别人?或者……有没有人……死了?”
五个人脸色更加惨白。
中年女人忽然捂住嘴,干呕起来。
“有……有一个女孩。”年轻女人颤声说,“昨晚……她饿了,吃了突然出现在桌上的面包……然后她……她就开始说胡话,说墙上的字在动,说蜡烛里有眼睛看着她……后来她说要去惩罚室……就再也没回来。”
惩罚室。规则7。
如果你违反以上任何规则,请前往二楼最西侧的房间,那里有“惩罚室”。自愿接受惩罚,或许能获得原谅。
“她去了二楼?”沈寂问。
“是……是的。我们……我们没敢跟去。”
“带我去。”
“不!不行!”周文斌尖叫,“规则7说那是惩罚室!去了就回不来了!”
“规则是假的。”沈寂重复,声音冷硬,“但那个女孩可能是真的出事了。带我去,或者告诉我怎么走。我一个人去。”
五个人互相看了看,最终还是周文斌咬了咬牙:“我……我带你去。但……但只到楼梯口。”
“可以。”
楼梯是水泥的,没有扶手,上面落满灰尘。但沈寂看到,灰尘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有两个人上去过。一个脚印小巧,应该是那个女孩。另一个脚印……很轻,几乎像是飘上去的,没有明显的鞋印纹理。
他们走上二楼。
二楼同样空旷,只有一条走廊,两侧是毛坯房间的门洞,没有门板。最西侧的房间,门洞被一块脏兮兮的布帘遮着。
布帘是暗红色的,和墙上字迹的颜色很像。
周文斌在楼梯口瑟瑟发抖,不敢再往前。
沈寂独自走到布帘前。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福尔马林混合着某种甜腻的、像是腐烂水果的气味。
他伸手,掀开布帘。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没有窗户。墙壁上同样写满了暗红色的“规则”,但字迹更加潦草、疯狂。
房间中央,没有家具。
只有一个人。
一个女孩,背对着他,跪在地上。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但现在裙子下半截被染成了暗红色。
她面前的地上,用同样的暗红色液体,画着一个复杂的、像是某种符咒的图案。
女孩低着头,长长的黑发垂下,肩膀微微耸动。
她在哭。
低声的、压抑的啜泣。
“喂。”沈寂开口。
女孩的哭声停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
沈寂看到了她的脸。
苍白,浮肿,眼眶里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嘴角却向上咧着,露出一个和楼下那五人最初一模一样僵硬的微笑。
“你……违规了。”女孩说,声音嘶哑,像是声带被撕裂过,“吃了……不该吃的东西。要接受……惩罚。”
她抬起手,指向墙壁。
沈寂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墙壁上,那些潦草的规则中,有一条被反复描画了很多遍:
规则15:唯一可以离开的方法,是献祭一个违规者。将违规者的心脏,置于法阵中央,门将开启。
沈寂的目光落回女孩面前的那个“法阵”。
然后,他看到了。
在法阵中央,摆着一个东西。
一颗心脏。
新鲜,还在微微跳动。
而女孩的胸口,连衣裙被撕开了一个洞。洞里,空荡荡的。
她在笑。
“我的……心脏。”她说,“还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
她伸出苍白的手,抓向沈寂的胸口。
“把你的……给我。我们……一起……离开……”
沈寂向后退了一步,但布帘忽然自动合拢,封死了门口。
房间里的蜡烛——他这时才注意到墙角点着一根蜡烛——火苗骤然蹿高,变成诡异的绿色。
女孩——或者说,女孩的尸体——站了起来。她的动作不再僵硬,而是像提线木偶一样,关节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以违背人体工学的姿势,向他走来。
“违规者……都要……接受惩罚……”
沈寂的手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殡仪馆配发的、用来处理意外情况的战术手电。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战术手电对付不了这个。
他需要别的。
他的左眼疤痕此刻滚烫,像有火在烧。视野里,女孩身上的“白裙子”在褪色,显露出原本的颜色——是红色的。一件破旧的、沾满污渍的红色戏服。
红衣。
不是女人,也不是男人。
是穿着红衣的“东西”。
女孩——不,是穿着女孩皮囊的某种存在——越走越近。她的手指长出黑色的、尖利的指甲,抓向沈寂的喉咙。
沈寂深吸一口气,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的眼神变了。
那不是恐惧,也不是慌乱。
而是一种极致的、冰冷的专注。
他看向墙壁上那些疯狂的规则文字,目光如刀,一条条刮过。
规则1:不要相信穿红衣的女人。——误导,红衣未必是女人。
规则2:如果听到敲门声,绝对不要开。——可能为真,但尚未触发。
规则3:别墅内所有镜面已被遮盖。——未验证。
规则4:大厅中央的蜡烛是唯一光源。——已证明为假,二楼有光源。
规则5:不要相信任何突然出现的食物或水。——可能为真,女孩因食物出事。
规则6:每小时整点,别墅内会响起音乐。——未验证。
规则7:如果你违反以上任何规则,请前往二楼最西侧的房间,那里有“惩罚室”。——陷阱。
规则8:幸存者人数不能少于三人。——矛盾,目前六人,但“违规者”是否算幸存者?
规则9:在蜡烛燃尽前,任何人都不能离开别墅。——可能为真,封锁存在。
规则10:如果你看到另一个自己,立刻闭眼数到十。——未验证。
……
规则15:唯一可以离开的方法,是献祭一个违规者。将违规者的心脏,置于法阵中央,门将开启。——陷阱中的陷阱。
所有规则,都在暗示一件事:遵守规则,否则死。用规则制造恐惧,用恐惧催生盲目服从,最终将人引向“惩罚室”,完成献祭。
但……如果。
如果这些规则,全部是反的呢?
如果不遵守规则,才是生路呢?
沈寂的目光,最终定格在墙角的蜡烛上。
绿色的火苗,跳跃着。
规则4:大厅中央的蜡烛是唯一光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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