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穿透山坳的薄雾,将昨夜余烬的最后一缕青烟染成淡金色。沈照禅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从坐着变成了躺着,身上还多了一件外衫——是谢将时的。深蓝色的布料带着清晨的凉意,却残留着一丝淡淡的体温,像是刚脱下不久。他坐起身,外衫从肩头滑落,连忙接住,目光在四周搜寻谢将时的身影。
火堆已经彻底熄灭,只剩下一圈焦黑的石头和细细的白灰。乐清明蜷缩在不远处,裹着自己的外衫,睡得正沉,脸上还印着草叶的纹路,嘴角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背靠树干昏迷的少年依旧一动不动,黑雾在晨光里淡了许多,隐约能看见他苍白的下颌线。谢将时不在山坳里。沈照禅心头一紧,正要起身去找,就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醒了?”谢将时从山坳外走进来,手里提着用大叶子包裹的东西,衣摆被露水打湿,沾着几片草叶,“去河边看了看,水不深,今天渡河应该不难。”他把叶子包打开,里面是几捧清澈的河水,还有几颗圆润的野果,紫红色,看着像缩小版的李子。“先喝口水,吃了果子,我们早些赶路。”
沈照禅接过叶子,先递到乐清明嘴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乐清明迷迷糊糊地喝了两口,含混地问了一句“桂花糕到了吗”,翻个身要继续睡。沈照禅哭笑不得,又拍了两下,她才彻底清醒过来,揉着眼睛坐起身,双丫髻歪到一边,红绳都快散了。看见谢将时递过来的野果,她眼睛一亮,抓起一颗塞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炸开,顿时精神了不少。“好吃!谢公子,你在哪儿摘的?”
“河边。”谢将时把剩下的野果都留给了她,自己只喝了几口水,便转身去收拾行囊。沈照禅把外衫递还给他,欲言又止。谢将时接过外衫随手搭在肩上,淡淡道:“夜里冷,你背着人,不能着凉。”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却让沈照禅心里暖了好一阵。
三人简单吃过东西,收拾妥当,继续赶路。昨夜的火堆被乐清明用土掩埋,确保不会留下火星引发山火。白鹭汀的弟子,从小就被教导“离山不留火”的规矩,乐清明虽然年纪小,做起来却一丝不苟。沈照禅把昏迷的少年重新背好,布带又收紧了一格——果然,少年的身体又轻了。不是错觉,不是心理作用,是实实在在的、能感知到的轻。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个“活不过三日”的预言,把注意力放在脚下的路上。
翻过山坳,一路下坡,植被从松林渐渐变成了灌木丛,再往下走,就能听见河水流动的声音。那是一条不算宽的河,河面大约十来丈,水流不急,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和偶尔游过的小鱼。河上没有桥,但有几块大石头露出水面,间距不大,踩着石头就能过去。谢将时先走了一遍,确认石头稳固,才回来接应。他把昏迷的少年从沈照禅背上接过去,轻松背好,率先踩着石头过了河,稳稳当当落在对岸,回身示意他们跟上。沈照禅牵着乐清明,一步一步踩在石头上。乐清明平衡感不错,蹦蹦跳跳地跟着,中间有一块石头有点滑,她脚下一歪,沈照禅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小丫头嘻嘻一笑,说“有师兄在我才不怕”。
过了河,再翻过一座小山,就能看见宁安城的轮廓了。这座城池比青阳城大得多,城墙高耸,绵延不见尽头,灰黑色的城砖在阳光下泛着古朴的光泽。城楼飞檐翘角,隐约能看见旗幡飘动。城外官道上车马络绎不绝,挑担的、骑驴的、坐轿的,各色人等川流不息,远远就能听见喧嚣的人声。沈照禅站在山坡上,望着那座巨大的城池,忍不住感叹好大,乐清明也张大了嘴巴,说比青阳城大好多好多。谢将时站在一旁,目光平静地扫过城墙和城门,眉头却微微皱了一下。
“怎么了?”沈照禅注意到他的表情。
“城门口的守卫比正常多了三倍。”谢将时指了指城门口,“而且进城的人都要被仔细盘查,像是在找什么人。”
沈照禅心一沉:“是在找我们吗?”
“不一定。”谢将时摇头,“墨花阁虽然势力庞大,但还没有到能直接指挥官府的程度。应该是城里出了别的事。我们小心些,化名进城,不要引人注目。”
三人在山坡上换了行装。沈照禅把昏迷的少年用一块旧布从头到脚裹住,只露出几道缝隙透气,看起来像是背着一大包行李。乐清明把双丫髻拆了,重新梳成两条普通的麻花辫,红绳换成灰扑扑的旧布条,看着就像个普通的乡野丫头。谢将时把那身深蓝色劲装换成了灰色布衣,长剑用布条缠住,背在身后,乍一看就是个行走江湖的寻常剑客。收拾停当,三人随着人流,缓缓走向城门。
城门口果然戒备森严。两列甲兵持枪而立,腰间佩刀,目光锐利地盯着每一个进城的人。一个穿着官服的中年人坐在城门口的木桌后,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登记簿,每个进城的人都要报上姓名、籍贯、来意,由他记录下来才能放行。队伍排得不短,沈照禅三人排在中间,前后都是挑着货担的商贩和背着行囊的旅人。前面的人一个个登记进城,轮到沈照禅时,他定了定神,走上前去。
“姓名?”
“沈小石。”
“籍贯?”
“青阳城下属春晖村。”沈照禅按照之前想好的说辞回答,春晖村确实在青阳城管辖范围内,而且刚闹完祟,村里人去外地投亲再正常不过。
“来宁安城做什么?”
“投亲。”沈照禅指了指身后,“我叔叔在宁安城开了家小铺子,村里闹祟待不下去了,带着妹妹和弟弟来投奔。”
坐在木桌后的官员抬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背上的“行李”和身后的乐清明、谢将时,目光在谢将时身上多停留了一瞬,似乎在打量他缠着布条的长剑。谢将时神色淡然,目不斜视,周身气息收敛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就是个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江湖散人。官员没有多问,提笔在登记簿上写了几笔,挥了挥手:“进去吧。宁安城不比乡下,规矩多,老实本分别惹事。”沈照禅连连点头哈腰,领着乐清明和谢将时快步走进城门。
进了城,沈照禅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宁安城的繁华,远胜青阳。主街宽阔得能并行四辆马车,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板,被岁月和行人打磨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鳞次栉比,酒楼、茶馆、布庄、药铺、当铺、书坊、兵器铺……各式招牌五颜六色,随风晃动。街上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绸缎的富商,有佩剑的江湖客,有摇着折扇的文人,有挎着竹篮的妇人,还有赤脚奔跑的孩童,喊声、笑声、叫卖声、讨价还价声,交织成一曲热闹非凡的人间乐章。乐清明看得眼花缭乱,脑袋转来转去,恨不得长出八只眼睛。沈照禅也好不到哪去,但他记着谢将时的叮嘱,不敢东张西望,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可能存在的危险。谢将时走在他身侧,看似随意,实则将两人都纳入了自己的保护范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个从身边经过的人。
“先找家客栈住下。”谢将时压低声音,“找一家偏僻些的,不要在主街上。”
沈照禅会意,拐进主街旁的一条侧巷。侧巷里安静许多,两旁的店铺也小一些、旧一些,多是些卖杂货、修鞋、裁缝之类的小铺子。三人沿着巷子走了百来步,在一家挂着“安来客栈”招牌的小店前停下了脚步。客栈不大,两层木楼,门面有些旧了,但收拾得干净。门口没有迎客的伙计,柜台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低头纳鞋底。沈照禅走上前去,客客气气地问婆婆还有没有客房。老妇人抬起头,摘下老花镜,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目光在沈照禅背上的“行李”上停了一瞬,没有多问,沙哑着嗓子说二楼有三间空房,一天二十文,包早晚两餐,问要住几天。沈照禅看了谢将时一眼,谢将时上前一步,从怀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放在柜台上,说先住三天,然后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婆婆,我们是外地来的,头一回来宁安城,城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城门口查得严。
老妇人收了银子,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说你们是外地来的难怪不知道,宁安城最近不太平,出了好几桩怪事。沈照禅心头一动,与谢将时对视一眼。谢将时追问什么怪事,老妇人又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掂量该不该说,最终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隔墙有耳。
“半个月前,城东绸缎庄王掌柜的独生女儿,夜里出门赏月,再也没回来。王家报了官,满城搜了三天,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夫人哭瞎了眼,王掌柜一夜白头。”
“就这一桩?”谢将时问。
“哪儿能呢。”老妇人摆手,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这半个月,前前后后失踪了五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都是夜里出门就没影了。官府查来查去,什么线索都没有。有人说是有妖邪作祟,请了好几个道士和尚做法,屁用没有。现在一到天黑,家家户户关门闭户,街上连个鬼影都没有。”
乐清明听得脸发白,下意识抓住了沈照禅的衣袖。沈照禅心里也发毛,面上却强装镇定。他见过祟气,见过墨花阁的杀手,知道这世上确实存在着超出普通人认知的东西。但宁安城失踪案——是妖邪作祟,还是人为?是巧合,还是冲着参商剑来的?谢将时神色不变,又问了一句失踪的人是不是都是在城东。老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细,想了想,点头说还真是,五个失踪的,四个是城东的,一个是城东南的,都离城东那片老宅子不远。
“城东老宅子?”谢将时追问。
“就是以前赵家的老宅。”老妇人说起这个,声音更低了几分,“赵家你们不知道?二十年前宁安城最大的富户,做茶叶生意的,富得流油。后来不知道得罪了什么人,一夜之间满门被灭,宅子就荒了。那地方阴气重,白天都没人敢靠近,都说闹鬼。”老妇人说完,摆了摆手,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了,叮嘱他们住店就好好住,夜里别出门,管他什么妖邪鬼怪,关上门窗就没事了,客房在二楼最里面三间,钥匙在门框上挂着,自己上去吧。
谢将时道了谢,拿了钥匙,带着沈照禅和乐清明上了二楼。二楼走廊狭窄,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三人找到最里面的三间房,门对着门,呈一个“品”字形。谢将时选了最外面那间,沈照禅和昏迷的少年住中间,乐清明住最里面。安顿好后,沈照禅把昏迷的少年放在床上,盖好被子,检查了一遍门窗,确认都关严实了,才松了口气,坐到桌边。
“谢公子,那个失踪案……”沈照禅欲言又止。
“和我们无关。”谢将时坐在他对面,语气平淡,“我们是来找落星塔的,不是来查案的。住三天,救醒那个少年,然后离开。”沈照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知道谢将时说得对。他们现在自身难保,墨花阁的人还在追踪,昏迷的少年随时可能出事,根本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什么失踪案。可那个老妇人说“五个人失踪”“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时候,他心里就揪了一下。那些失踪的人,也有父母,有家人,有等他们回家吃饭的亲人。他也是从师父身边出来的,知道“失踪”这两个字对家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乐清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壶热水和三个粗瓷碗,说婆婆给的热水,让沈照禅喝点。沈照禅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温热的水从喉咙流下去,驱散了一些心底的寒意。他放下碗,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对谢将时说他知道他们不该多管闲事,也知道处境很危险,但是,如果——只是如果——他们在找落星塔的路上,碰巧遇见了什么线索,或者碰巧能帮上什么忙,能不能稍微管一管。他没有说下去,因为他知道自己的请求有些过分。
谢将时沉默了很久。久到乐清明已经把三碗水都喝完了,久到窗外街上的叫卖声渐渐远去,久到沈照禅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谢将时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柔软:“可以。但如果危及到你们的性命,我会立刻带你们离开。你的命,比那些素不相识的人,重要得多。”沈照禅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愣了一下,随即用力点头道谢。谢将时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一丝窗缝,看向城东的方向。暮色已经开始降临,远处的天空被夕阳染成暗红,城东一片片低矮的屋顶在暮光中若隐若现。其中有一片区域,房屋明显比其他地方破旧,屋顶长满荒草,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嵌在繁华的城池里。那里,应该就是老妇人说的赵家老宅。谢将时放下窗帘,转身看向沈照禅,说今晚好好休息,明日一早去城东。沈照禅一愣,问不是说好了先去找落星塔吗。谢将时嘴角微不可查地扬了一下,说落星塔也在城东,顺路。沈照禅忍不住笑了——这位谢公子,嘴上说着“不关我们的事”,心里其实比谁都软。
这一夜,沈照禅睡得并不安稳。不是因为担忧,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太吵了。白天还觉得这安来客栈位置偏僻安静,可天一黑,四面八方就开始传来各种声音。隔壁房间有人打呼噜,震得墙壁都在微微颤动;楼下大堂有几个晚归的客商在喝酒划拳,粗犷的笑声隔着楼板传上来;窗外时不时有巡逻的甲兵走过,铁甲碰撞的声响在夜里格外清晰。最让沈照禅睡不着的是,他总觉得有人在看他。那种目光没有恶意,不是墨花阁杀手的阴狠,也不像妖邪祟物的贪婪,而是一种好奇的、小心翼翼的打量,像躲在门缝后面偷看陌生来客的小孩子。沈照禅翻了个身,面向窗户。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淡淡的银白。他盯着那层月光看了很久,眼皮渐渐重了,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白鹭汀。师父清玄坐在观云台上,面前摆着一盘棋,自己跟自己下。沈照禅跑过去,说师父我找到好多碎片了,剑很快就能修好了。清玄笑眯眯地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说不错不错,不愧是我的徒弟。沈照禅问他,谢公子到底是不是另一位剑主,师父你不告诉我,我自己猜也行,你给我点提示。清玄不说话,只是笑,笑到最后整个人都变得透明了,像一缕烟,被风吹散了。沈照禅急了,伸手去抓,抓了个空,然后他就醒了。
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把整间屋子照得亮堂堂的。乐清明不知什么时候进了他的房间,正趴在床边,盯着昏迷的少年看,小脸上满是认真的表情。沈照禅问她干嘛,她头也不抬地说在看这个哥哥,然后说好像比昨天又轻了一点。沈照禅心头一沉,连忙起身走到床边,伸手托起少年的手臂——确实轻了。昨天背他的时候还能感觉到身体的重量,今天就像是托着一件空荡荡的衣服,轻得不真实。
“封印在加速反噬。”谢将时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今天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劲装,长剑依旧用布条缠着背在身后,腰间多了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不知道装了些什么。头发束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眼底有一层淡淡的青黑,显然昨晚也没睡好。他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摊开在桌上,是宁安城的舆图。落星塔在城东偏南的位置,离赵家老宅不远,步行大约两刻钟。他说今天先去落星塔附近看看地形,如果那个白衣少年说的话是真的,他应该会在那里等我们。
沈照禅看着舆图上标注的落星塔位置,忽然想起老妇人说的失踪案,问道落星塔附近是不是就是失踪案发生的地方。谢将时点头,说失踪的五个人都住在落星塔和赵家老宅之间的那片区域。沈照禅沉默了片刻,看向床上昏迷的少年,又看向舆图上那片标注着“旧赵宅”的区域。这两件事会不会有关联?白衣少年约他们在落星塔见面,而落星塔又恰好紧挨着失踪案频发的区域——是巧合,还是刻意?“我们先去落星塔。”谢将时把舆图收起来,“边走边看,不要打草惊蛇。”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沈照禅把昏迷的少年留在客栈,盖好被子,又用参商碎片在他枕边布了一层薄薄的阳气屏障——这是谢将时教他的,阳气可以暂时减缓封印反噬的速度,虽然治标不治本,但能多撑一时是一时。乐清明在门口撒了一圈驱瘴的药粉,又在窗台上放了几颗遇阴自燃的警示草籽。草籽一旦接触到阴祟之气就会自燃,发出刺鼻的气味,能在第一时间提醒他们。“这样应该安全了。”乐清明拍了拍手,对自己的布置很满意。
三人下楼,老妇人正在大堂擦桌子,见他们下来,抬头说早饭在锅里,自己盛。沈照禅道了谢,去厨房盛了三碗稀粥,就着咸菜和杂粮饼子简单吃了。粥熬得很稠,咸菜脆生生的,杂粮饼子虽然粗糙却有一股朴实的麦香,吃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浑身都有了力气。出门时,老妇人叫住他们,欲言又止,问他们是不是要去城东。谢将时停下脚步,回头看她。老妇人犹豫了一下,从柜台下面摸出三个叠成三角形的黄色符纸递给他们,说是前几日去城隍庙求的平安符,听说开过光的,能辟邪,让他们带着,图个心安。沈照禅接过符纸,心里一暖,掏钱要给她,老妇人却摆手不肯收,说不值几个钱,你们出门在外,平平安安的最重要。三人道了谢,出了客栈,沿着侧巷往城东方向走去。
白天的宁安城和夜里判若两样。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把每条街道都照得亮亮堂堂。街边的小摊一个接一个,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针头线脑的,琳琅满目。孩子们在巷口踢毽子、跳房子,笑声清脆得像银铃。老人搬着小马扎坐在门口晒太阳,眯着眼睛,偶尔和路过的人打个招呼。这样的宁安城,怎么看都不像是会有人莫名其妙失踪的地方。可是越往城东走,气氛就渐渐变了。主街还是热闹的,但拐进通往落星塔方向的小巷后,两旁的行人明显变少了。店铺也越来越稀疏,很多铺子门板都没卸,显然已经很久没开张了。偶尔遇到几个行人,也都是低着头匆匆赶路,谁也不看谁。墙上贴着一张张官府告示,写着“近日城东一带宵小横行,居民夜间切勿外出”之类的字样,措辞含糊,却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意味。
再往前走,沈照禅看见了一座土地庙。土地庙不大,建在巷口,青砖灰瓦,门楣上挂着一块褪色的匾额,写着“福德正神”四个字。庙门敞开着,里面供着一尊土地公像,香炉里插着几炷残香,青烟袅袅。让沈照禅注意的是,土地庙门口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老道士。老道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道袍,头发花白,用一根木簪随意挽着,脚边放着一个破旧的葫芦和一个油光发亮的竹杖。他闭着眼睛,似乎在打盹,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梦到什么好吃的笑容。沈照禅本来没打算打扰他,可乐清明路过的时候多看了一眼,脚步一歪,踩到了地上的一颗小石子,石子骨碌碌滚出去,正好滚到老道士脚边。
老道士睁开眼。那双眼睛浑浊却不混浊,像是蒙了一层雾的古井,看不清深浅。他低头看了看脚边的石子,又抬头看了看乐清明,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小姑娘,踩石子要摔跤的,小心些。”乐清明连忙道歉,说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老道士说不打紧,捡起石子,在手里掂了掂,目光从乐清明身上移到沈照禅身上,又移到谢将时身上,最后落在沈照禅胸口的位置——那是玉匣贴着的地方。沈照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侧了侧身。老道士收回目光,把石子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慢悠悠站起身,拄着竹杖,像是要离开。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落星塔这几天不太平,你们要去的那个地方,夜里别去。”
沈照禅心头一跳。老道士怎么知道他们要去落星塔?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他想追上去问个明白,老道士却走得极快,蓝布道袍在巷子尽头一闪就消失了。乐清明拽了拽沈照禅的衣袖,小脸绷得紧紧的,说师兄,那个老道士身上的味道不对。沈照禅问什么味道,乐清明皱着鼻子想了想,说是药味,但不是普通的草药味,而是那种很长时间泡在药材里的人才会有的味道。她以前跟师父去采药的时候,见过一个专门炮制药材的老药师,他身上就是这个味道,比这个淡多了。沈照禅看向谢将时,谢将时微微点头,示意他知道了,却没有多说什么。
三人继续往落星塔方向走。又走了大约一刻钟,巷子到了尽头,眼前豁然开朗。落星塔出现在他们面前。塔身通体青灰色,七层八角,飞檐翘角,每一层的檐角都挂着风铃,被风一吹,叮叮当当响个不停,声音清脆悠远,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久远的故事。塔身斑驳,长满了青苔和藤蔓,有些地方甚至长出了小树,可见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塔前的空地上长满了荒草,最高的都快到沈照禅腰间了。一条被踩出来的小径从巷口延伸到塔门前,小径两旁的草被压倒,显然是最近有人走过。谢将时蹲下身,仔细看了看那些被压倒的草,低声说不止一个人,有人的脚印,大小不一,至少三四个人,其中一个人的脚印特别浅,像是没什么重量。沈照禅心里一动,问是不是白衣少年的脚印。谢将时说不一定,但没有排除这个可能。
谢将时没有急着推门,而是绕着塔走了一圈。塔的背面有一扇破损的窗户,窗棂断了几根,露出黑洞洞的塔内空间。从窗户里飘出一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潮湿的木头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很淡,但谢将时闻到了,他的脸色沉了沉。沈照禅附在塔身上听了听,说有声音。谢将时也听到了——是呼吸声,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呼吸声,像是什么东西或者什么人在塔里,已经精疲力竭,随时可能断气。谢将时做出决定,进去看看。他轻轻推开塔门,木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灰尘簌簌落下。
塔内的光线很暗,只有从破损窗户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几缕光,把塔内照得斑驳陆离。一楼的空间很空旷,原本应该供着佛像或者什么神像的,如今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石台,上面落满了灰。地上散落着一些杂物——破布、碎瓦片、枯枝败叶,还有几个被人踩扁的干粮袋子。谢将时的目光从那些杂物上扫过,忽然停在了石台后面的墙角。那里蜷缩着一个人,穿着灰色布衣,头发散乱,蜷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受伤的动物,身体在微微发抖,呼吸急促而微弱,每喘一口气都像在拼命。
沈照禅连忙跑过去蹲下身查看。是一个少年,比沈照禅大不了多少,十六七岁的样子。他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伤口,血已经凝固了,结了一层暗红色的痂。他的双手被粗麻绳绑着,手腕处磨破了皮,露出鲜红的血肉。最让沈照禅心惊的是,这个少年的左腿小腿处,裤管被血浸透了,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血,血滴在地上汇成一小摊暗红。他还活着!沈照禅连忙去解麻绳,麻绳绑得极紧,打了死结,指甲都抠不进去。谢将时上前,长剑出鞘寸许,寒光一闪,麻绳应声而断,却没有伤到少年分毫。
少年被解开束缚的瞬间,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从噩梦中惊醒。他睁开眼,瞳孔涣散,嘴里发出含混的呢喃,说别杀他,他什么都没看到。沈照禅轻声安抚,说没事了,他们是来救他的,他安全了。少年的目光渐渐聚焦,看清了面前是一张年轻的、带着善意的脸,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地求救,说他的腿好疼。乐清明已经蹲下来,从腰间解下药囊,撕开少年的裤管,露出伤口。沈照禅倒吸一口凉气——小腿上有一个茶杯口大小的贯穿伤,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正面刺进去,又从侧面穿出来。伤口边缘发黑发紫,不是正常伤口的颜色,而是带着一股淡淡的腐烂气息。
“是咬伤。”乐清明小脸煞白,声音却出奇地稳,“被什么东西咬的,不是刀伤。伤口有毒,已经开始腐烂了,必须马上处理,不然这条腿保不住。”她迅速从药囊里翻出几样草药,有的嚼碎,有的捣烂,混在一起敷在伤口上,又从衣角撕下一块布条紧紧缠住。少年疼得浑身发抖,额头青筋暴起,却咬着嘴唇一声不吭,只有眼泪不停地流。沈照禅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难受。谢将时检查完塔内其他角落,走过来蹲下身,仔细打量少年的面容,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说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少年。
少年忍着疼,声音发颤,说他叫小满,在城东绸缎庄当伙计,王掌柜是他东家。沈照禅心头一震。绸缎庄王掌柜——老妇人说的第一个失踪的人,就是王掌柜的独生女儿!他连忙问小满,是不是和小姐失踪有关。小满听到“小姐”两个字,眼泪流得更凶了,拼命点头,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事情的经过。
原来,半个月前的那个晚上,王小姐说想出门赏月,小满劝不住,只好陪着。两人走到落星塔附近的时候,看见几个黑衣人从赵家老宅的方向过来,抬着一口棺材。棺材是黑色的,很大,需要四个人抬。他们吓了一跳,赶紧躲到树后面。棺材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小满听见棺材里面有声音——是小孩子的哭声,很小很小的孩子,哭得很凄厉。他当时就想冲出去救人,可是小姐死死拉住他,不让他动。那些黑衣人抬着棺材进了落星塔,过了很久才出来,出来的时候棺材不见了,棺材里的哭声也没有了。王小姐吓坏了,拉着小满要回去报官。可刚转身,就看见一个白衣人站在他们身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沈照禅心跳加速,追问是什么样的白衣人。小满回忆说很年轻,看着像十五六岁的少年,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他看了他们一眼,说了一句“不想死就别多管闲事”,然后就不见了。王小姐回去之后就病倒了,发高烧说胡话,一直念叨着“棺材”“哭声”“白衣鬼”。王掌柜请了好几个大夫,都查不出病因。三天后,王小姐退烧了,精神也好了很多,家里人都以为没事了。可当天夜里,她又出门了,谁也没告诉,一个人悄悄走了,再也没有回来。小满说到这里哭出了声,说他要是看好小姐,小姐就不会出事。沈照禅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
谢将时问后来呢,他怎么会在落星塔,谁绑的他。小满擦了擦眼泪继续往下说。王小姐失踪后,他一直在找她。前天夜里,他听说有人在落星塔附近看见过白衣人,就一个人跑来找。结果刚到塔门口,就被人从后面打晕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被绑在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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