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第九章 面圣(上)
第九章面圣(上)
翌日,清晨,乾清宫。
掌印太监曹恕领着两个小内侍,正殷勤地伺候昭德帝梳洗更衣。
今早昭德帝心情出奇地好,这会儿站在衣冠镜前,抬手慢悠悠地抚着领口,末了竟提着嗓子轻声哼唱起来:“三尺剑,一戎衣,荡九州,统六合。扫尽狼烟,山河锦绣归大乾……”
这是谣剧《定江山》里的唱段。
谣剧始自本朝太宗年间,后在民间流传,渐成风尚,乃至王公贵胄皆有此好。
曹恕眼明心快,脸上立马堆满笑,见缝插针地拍马屁道:“今儿个天没亮,奴婢就瞅见咱们宫檐下头有几只喜鹊叫得正欢实!老话说的好,‘喜鹊叫,喜事到’,难怪主子爷今早心情这么敞亮!”
昭德帝偏过头,似笑非笑地乜了他一眼。
明知故问。
他今早为什么心情好,曹恕这个掌印太监能不知道?
曹恕刚打算再凑趣两句,余光瞥见干儿子童本缩在殿门口,悄悄朝他递了个眼色。
他脸上不动声色,照旧伺候着,等昭德帝进厕室方便的工夫,才悄无声息地挪步过去。
“什么事儿?个没眼力见的东西,没瞧见咱家正伺候主子吗?”曹恕压着嗓子,没好气地骂了一句。
“干爹,今天一大清早,昭阳长公主就递了牌子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的要紧事,眼下人已经在乾清门外头候着了。”童本凑到曹恕耳边,声音又低又快地禀报。
曹恕听罢老眼一眯,心里冷笑:还能有什么要紧事儿?
左不过就是昨晚那场荒唐透顶的换嫁丑事闹得实在没法收场了,她这才急着来求皇上开个金口,想逼裴家咽下这口闷气,捏着鼻子认下这门亲事。不然那成国公府是什么门第,哪能容得下一个残花败柳占了世子夫人的名头?日后传出去,岂不成了全京城的笑柄?
今天皇上难得心情好,大清早的,她又拿这些破事儿来给皇上添堵。呵,他倒要看看,这位平日里眼高于顶的长公主殿下,待会儿是怎么自讨没趣、触皇上霉头的!
一想到这儿,曹恕眼里当即浮起一抹不怀好意的兴奋。
他得意洋洋地朝乾清门方向望了一眼,拖着嗓子道:“既是昭阳长公主来了,自然不能让她干等着,咱家这就进去禀报。”
说完他转过身,迈着轻快的步子走回去。
里间,昭德帝已经从厕室出来了,正用一方温水浸过的松江细棉布帕子擦手。
“主子。”曹恕碎步上前,捏着嗓子,脸上摆出一副着急模样,“昭阳长公主殿下递了牌子求见,说是有十万火急、顶顶要紧的事儿,非得立时见您不可,这会儿人已经在乾清门外头候着了。”
昭德帝闻言手上动作一顿,眉头隆起,脸上露出一丝不耐。
曹恕抬头偷偷觑了一眼,嘴角那点讥讽更深了,暗笑:这昭阳长公主平时看着挺精明,事到临头,也不过是个病急乱投医的蠢妇罢了。
“宣她进来。”昭德帝把帕子随手往桌上一撂,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是。”曹恕应道。
*
昭阳走进西暖阁的时候,昭德帝正坐在紫檀嵌玉的案几旁边用早膳。
一旁伺候的曹恕在躬着身子布菜,见她来了,眼珠子骨碌一转,低声禀道:“主子,长公主殿下来了。”
昭阳上前,规矩地行了礼:“臣妹参见皇兄。”
昭德帝瞥了一眼垂在自己跟前的那颗乌黑头颅,眼底的阴冷一闪而过,随即温声命她起来,唇角噙笑:“昭阳,什么事啊?大清早的就急着找朕?”
昭阳抬起头,露出一张憔悴苍白的脸,眼睛通红浮肿,一看就是彻夜未眠的样子。
她哽咽着开口:“皇兄……”
刚说两个字她就收了口,然后神色为难地看向一旁站着的曹恕。
曹恕身为司礼监掌印,这些年昭德帝抬举徐家二房跟大房争爵位的事没少经他的手,他也因此跟福王一脉走得近。而昭阳历来和裕王外戚裴家交好。
两人立场不同,这会儿气氛自然就有点微妙。
曹恕却仿佛老僧入定一般,照样眼观鼻、鼻观心地垂手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昭德帝沉默片刻,淡淡地扫了眼旁边,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曹恕当即应声,带着屋里其他伺候的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等周围人都走干净了,昭德帝伸手端起案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眼皮都没抬,不咸不淡地道:“什么事,说吧。”
昭阳这才把昨天徐、桓两家换嫁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当然,她没说是徐予聆主动换的亲,只说是因为百姓骚乱,冲撞了两家的喜队,结果两个新娘子不小心上错了喜轿。
昭德帝昨晚就通过锦衣卫知道这件事了,眼下却佯装不知,脸上适时浮起一丝惊讶:“哦?竟会出这种岔子?”
他沉默半晌,搁下茶杯,目光幽幽地落在昭阳脸上,意味深长地感慨了一句:“倒真是天意弄人。”
话音刚落,昭阳的身子就轻轻一抖。
昭德帝嘴里这个“天”到底是哪个天,她自然心知肚明。
“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许是徐家与裴家,注定没这个缘分……”昭阳的声音透着一股疲惫。
说完她颤着手,慢慢从宽大的袖口里取出一枚青铜虎符,双手捧着举过头顶,然后恭恭敬敬地跪伏下去。
昭德帝原本还懒着身子,看到她的动作,脊背一下子挺直了,散漫的眼神也霎时锐利起来,死死盯着她的掌心。
而那里躺着的,正是武定侯府世代相传的镇朔营兵符!
他眉头猛地一跳。自己垂涎已久的东西,此刻,就这么猝不及防地被摆在了眼前!
只是他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尽管心里已经掀起惊涛骇浪,但面上还是那副雍容持重的样子。
“昭阳,你这是什么意思?”昭德帝刻意等了一会儿才故作平静地问道。
昭阳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语气凄然郑重:“皇兄,镇朔营本就是天家铁骑。这枚兵符,徐家替朝廷守了一百多年,如今实在是守不动了。所以臣妹今天进宫来,就是想物归原主。只求皇兄看在徐家累世功勋的份上,准臣妹卸下这副千斤重担!”
昭德帝一时愣住,心里先是大惊,继而又喜,可随后却涌上三分怀疑、七分警惕。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昭阳的神情,并不急着表态:“昭阳,你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啊?”
昭阳道:“六年前,臣妹的夫君战死边关,侯府的天就塌了一半。这六年来,臣妹日日如履薄冰,守着偌大的侯府,早已是心力交瘁,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又出了这种家门不幸、自毁名声的丑事……如今我徐家既无能力、更无颜面再执掌此符,因此臣妹今天进宫面圣,不求别的,只求把这兵符归还天家,莫让它在臣妹手上埋没生锈,也求皇兄看在徐家百年忠烈的份儿上,保全徐氏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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