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朗星稀,照得人身上融了一层虚边儿。

车窗降下三分之一,晚风簌簌地扑进来,陈慕的发丝儿悠悠地飘。

趁等红灯时,顾希延偷瞄一眼,那人半眯着眼睛,昏昏欲睡。

“你还好吧?”她语气里有些担心,又透着几分气恼。

陈慕随意地支起胳膊靠在车窗,头也不抬,“多谢。我没事,就是有点渴。”

顾希延扫了两眼车内角落,撇了撇嘴,往前看见不远处有一家便利店,她慢慢停了车,“你别下来,等我。”

不多时人回来了,松一松瓶盖递给她,“喝那么多酒当然会渴了。”

透着若有若无的酸。

陈慕没理她,接过水喝了几口,浑身舒畅,人也醒了大半,“顾警官喜欢去Livehouse吗?”

“......倒也没有,就,刚好今天去了。”顾希延忽然磕磕巴巴,像干坏事被抓包。

陈慕一听顿时觉得有趣,忍不住又问,“在那等人?”

“就......算是吧。”顾希延目视前方,趁变绿灯一踩油门冲出去。

陈慕的视线绕着她游了一圈,随后又回头看了眼放在后座的那只绿牌carryall。

她见顾希延也有十来次了,不是制服就是运动裤,这个包与她格格不入。

陈慕没继续问,懒懒地倚着望向窗外。

岚市街道两旁的行道树多为银桦和黄山栾,笔直端正,冠大荫浓。树下绿化带里常有一丛丛朱瑾花,红色、白的、粉的一团团,扑面的热闹。

窗外的花团开得熙熙攘攘,车内的气氛却过于安静。

主驾的顾希延紧闭着嘴巴,时不时吞咽下口水,大拇指一下一下地掐着食指。

她的强迫症又犯了。

她忘了这个习惯是什么时候、如何养成的。她现在着急停车,立刻擦干净手指和方向盘,不然她要疯了。

焦躁的情绪有形状,在空气里来回反复波动,冲击着她。

旁边那人自然也注意到了。

陈慕发觉到平时话痨的小顾警官突然哑火,不经意一瞧,她额头正浮着一层细细的汗珠。

“怎么了?你不舒服?”

“......没事,热的。”

“那我关窗,开一下冷气?”

“行...吧。”

顾希延暗骂自己,干嘛非要当这个代驾。

终于等到红灯。她踩住刹车,有些尴尬地问,“你车里有湿巾吗?”

“有。”那人按下手套箱,取出一包湿巾递给她。

顾希延的手微微发抖,慌忙撕开包装抽出两张用力擦拭起来,先是双手,再是方向盘。

酒精很快挥发。

信号灯变绿,唯一的一辆跟车哔声过后压着实线猛转个弯,从黑色SUV侧面冲了出去。

顾希延被巨大的引擎声惊醒,睫毛闪了几闪。

忽然一抹阴影斜过来,她的手被牢牢握住。

手指很纤细,但骨节却很硬,握住她时,她不禁有一种被钳住的感觉。沁凉,又有点疼。

“上次虎口的伤好了没?”

顾希延脸上一热,迅速把手抽了回来,“好,好了。”

这人真是没边界感,她又腹诽。

旁边飘来淡淡一句,“那出发吧。”

三十分钟后到达小区地库。

顾希延一扭头,陈慕正眯在座椅里,呼吸缓慢而均匀。

真服了。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她的胳膊,压低声音,“陈老板,到家了。”

低头时看见陈慕脚上那双细高跟,她皱了皱眉。

陈慕迷迷糊糊刚推开车门,顾希延讪讪地说,“你是不是从卡座站起来时崴到了,现在不要穿这个。

“有别的鞋替换吗?”

陈慕指了指后备箱,“后面有,我去拿。”

她刚要光脚踩下去,顾希延赶紧一拦,“求你了,你再扎到脚。”

在后备箱找到帆布鞋,顾希延往地上一放,“下来吧。”

那人十分乖巧,长腿一伸,扎扎实实地踩上去。末了,她手指一勾两只缎面细高跟,“又麻烦你了。”

结果一走路,人又有些晃荡。

顾希延撇了撇小梨涡,抬手一捞,“你小心点呀。”

那人半倚半靠着她,铃兰香气绕着乌黑发丝卷到她身上,她觉得自己的行动被无形放慢了很多。

好不容易挪进电梯,顾希延按下楼层按键,默默垂下头。

她不敢看反光镜。那人在她怀里,轻飘飘的,裙边流苏微微荡着,手边高跟鞋闪着珠光。

电梯一开,她拖着陈慕闪出去,迅速按下密码锁,一进门赶快把人放到沙发上。

“你一个人可以吧?”

顾希延蹲下来,看她头歪在沙发枕上,眉头微微皱着。她忽然有点心疼。

“可以。出门前我刚给它喂了饭,不用担心。”陈慕边说边指刺猬笼子,“它很乖。”

......顾希延嘀嘀咕咕,又赶客。刚送你回家就过河拆桥,非人道主义。

她两只脚粘在地板上,犹豫半天终于小声问,“刚才那个...是你什么朋友?”

陈慕缓缓坐起,不经意露出白皙皮肤,她扯过抱枕往腿上一搭,“什么叫...什么朋友?”

“......算了,你早点休息。”顾希延拔腿就跑。

她还没跑到玄关,脸色已绯红一片,耳朵根烧了火,慌忙踩上鞋闪身出门。

客厅里滞留几丝淡淡的皂香。

陈慕扭头望着门口的方向,手肘支在腿上托着薄腮,唇角微微一抿。

*

顾希延有苦说不出。

送完陈老板回家,出门刚一掏手机就看到赵哥的发来的夺命连环call:

[店主说今晚有演出,你好好盯着就行,别擅自行动]

[咋样?蹲到没]

[顾闲看见回信息]

[汇报进度昂]

[顾闲!!!]

顾希延的头秃得比葫芦瓢干净。

最近赵哥接了个棘手的案子,当事人报警说自己被奢侈品买手骗了。结果一审,啥奢侈品买手啊,就是咸鱼上一卖货的。

被骗的当事人是个刚工作不久的女孩,想要名牌包当门面但又买不起,于是在咸鱼上搜来搜去找定了卖家。包一到手她就急着发社交照片,恨不得360度立体式环绕拍摄。

上传小某书后,没过几天忽然被人后台私信,说她发的包是别人被偷的,连细节图、识别码都一模一样。

女孩生怕自己被咸鱼卖家牵连,当即报警。

顾希延和田晶晶捧着手机翻了半多个小时,这咸鱼骗子卖的东西五花八门,确实都是奢侈品。H家的丝巾茶具,L家的老花背包,G家的皮带钱包...中间还夹杂一些莫名其妙的钢钉手镯和别针项链。

小田警官啧啧摇头,“奢侈品果然不骗穷人。它明明可以抢,但它非选择给你块破铜烂铁。”

“你赶紧挑一个下单,要面交。”顾希延戳了戳她,“让赵哥先垫钱。”

田晶晶抄起酱肉包塞了两口,斜她一眼,“你发什么梦?

“我可不去。上回去金店帮他套话,把我妈金戒指都给打了,害我被骂一星期。

“嘻嘻,顾闲你气质这么好,非常适合奢侈品的客户定位,你去保准行。”

顾希延心里数了数银行卡的四位数巨款,猛猛摇头,“我银行卡余额比密码还少。”

饶是这么说,最后去商业街地铁口接头的还是她。人抓了,一审又审出个套娃来。

简单说就是咸鱼卖家A从某卖家B手里进货,而卖家B的货源可就相当之丰富了,线上交易以广州、温州为主,线下以本地和隔壁锦城为主。

线上的没办法抓,跨省这事儿她干不了。本地的倒是可以穿一串,连锅端起。

B交代的线下交易方里,有一个团伙近来活跃度很高。据B交代上个季度他们供给的大牌二手包就有五十多件,算下来交易额也有小四十万。

报警的女孩买的那只包,不久前就是这个团伙供的货。

顾希延仿佛看见结案率奖金正向她疯狂招手,于是拉着田晶晶按照B给的线索一路追踪。

追到最后她人都傻了,这特么哪是倒卖二手包啊,分明是一窝盗窃惯犯偷了名牌包当二手货销赃。

不仅如此,这个盗窃团伙分工明确,反侦察意识非常强,每次线下交易都是找清澈可爱的本地大学生代交。顾希延花了一周时间在岚城大学里蹲点,总算揪到了两个。

据这两个女孩交代,他们以往都是用QQ联系交易地点,交易完成后在附近面交佣金。

QQ软件早期不需要实名认证,而登录IP很有可能来自网吧,所以很难通过它找到准确的人,且容易打草惊蛇。

顾希延只能想办法先加上团伙成员的QQ号,等待交易时机。

晚上她出现在Livehouse,是第一次尝试跟盗窃团伙的人线下交易。绿牌carryall是这两年L家的经典款,深受各年龄段女性青睐,她从陆女士衣柜里“借”的。

她假装成缺生活费出二手货的大学生,在QQ上与名为“阿兴”的人约好,按时来到了“纯真年代”。

那晚,顾希延在吧台坐了两个多小时,听了二十多首民谣,耳朵里都愁起了毛絮。接头人阿兴一拖再拖,最后干脆说还有别的事儿,改天再交易。

顾希延怒从心起,很生气地气了一下。她刚准备跟赵哥说别等了,不经意抬眼瞥见了她。

当晚演出的歌手和乐队零星不多,台下观众基本都在卡座里。她远远地看见那个长发黑裙的人,灯光正打在她脸上,她几乎是一秒钟就认出了她。

她的脸,她的身影天天在脑子里一遍遍地描,几乎形成了本能般的记忆。

她没见过这样的陈慕。

成熟的、松弛的、内敛地笑起来很美的陈慕。她的眼神默默地追着,脚步也追着。

她和她之间空缺了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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