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渡从那几位江家姑娘口中约摸听说过这个表姐。
这位表姐闺名岳沁芳,母亲是江府隔房里的嫡长女,及笄后远嫁去了岭南岳家,之后便是生下她。
等芳表姐也长大,由她家执事的岳老夫人做主,与燕京里的裴家嫡长孙裴凌定了亲。
芳表姐才学极好,面容昳丽,性情高贵和善,丈夫裴凌天赋神授,相貌清隽,为人君子端方,在朝为官前途不可限量,又是裴家未来的掌权人。
二人根基家世样样匹配。
只一样,就是芳表姐自幼身子就不大好,家里精心养了许多年,嫁到燕京后裴家一样细致照顾着,可惜天不假年,婚后一年还是去了。
听说他们伉俪情深,芳表姐数次危重,都是这位表姐夫衣不解带地照顾,更是在表姐去后,至今九年未再续娶。
如今三十二了,空房冷落,膝下犹空。
钟渡知道有这么个人,却不知原来就是他,怪道那丫鬟姐姐叫他作大爷。
眼下这位大爷正低着头吃茶,满室里一片寂静,众人视线都落在他们二人身上,他仍不紧不慢地抬头。
钟渡一屈膝,叫了声:“姐夫。”
与先前那声老爷一样,他也只是略颔首,似从胸腔发出,低声地“嗯”了句。
余音未散,花厅里众人就像终于得了什么要紧的回复,又像看到迟迟不肯开口学语的稚儿发出第一道声音一样。
人人脸上露着松一口气的轻松,交谈着回忆提起以前,提起岳沁芳……
钟渡不明白,但是能感受到刚刚气氛的紧绷,犹如蛛丝横悬,这么多人一起站在上面行走。
“认亲”结束之后,她站在母亲身边,锦娘也犹豫着问旁边的江太太,“刚刚夫人们像是有些避讳?”
她问得有些忐忑,也不知这位同出名门的江太太会不会把这些秘辛告诉她们。
江太太自小在燕京长大,生就一颗七窍水晶玲珑心,有些事打眼一看,再细细揣摩几分,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尤其赏春宴这种钟鸣鼎食之家闲时作乐的玩意儿,自家婆婆都能亲自下令带这对母女过来,这不是明摆着呢么。
何况两位老太太没躲也没藏,能猜出来就猜,猜不出来拉倒。
既然她们算是亲戚关系,老太太也有意提携帮衬,江太太自然愿意顺势结交的。
便目光在周围扫视一眼,见无人注意,用团扇遮了唇齿,小声道:“裴凌自丧妻后就绝口不提娶亲的事,任家里边谁说都不管用,也最厌恶别人拿沁芳做由头。”
“人人都说他是用情至深,旧人难忘,对这个发妻是珍之爱之重之,钟渡上来就这样喊姐夫,借着亡妻攀交情,他能乐意?”
所以刚刚都是在担心这位裴大爷当堂发怒,给人下不来台?
除了丧夫,锦娘半辈子没经过什么大事,胆子也小,脸苍白了几分,比身上的月白丝罗褙子还要干净。
她还想着给小渡找门好亲事呢。
裴家权势滔天的,一个惹怒了裴家未来家主的姑娘,传出去谁敢娶。
锦娘一时心跳得有些慌,语气也带了几分急切与几不可察的责备,手捂着心口,拿眼瞄了上方一眼,“那裴老太太还……”
江太太没想到一句戏言,竟真的把这么个说话轻轻柔柔的人都给逼急了。
真是那句俗话,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她笑着用团扇拍了下锦娘的胳膊,嗔怪一句:“瞧你,咱们家姑奶奶是那样的人嘛。”
这样揣度别人确实也不好。
锦娘红着脸,上身附过去几分:“我是关心则乱,还请姐姐告诉我。”
江太太也不拿乔藏着掖着,“在外人眼里是这样的。虽说两个人之间夫妻之义多过男女之情,但是元贞身为丈夫敬重沁芳,那些打着沁芳旗号的大多数是有所图谋,他不愿别人这样折辱利用沁芳,每每遇上了都很是厌恶。”
“像咱们两家这关系,哪里用得上通过沁芳求他什么,不过是恰巧碰上了,用这个称呼打个招呼罢了。”
听完,锦娘的脸更红了,犹如红梅落雪,分不清谁客谁主。
知道自己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嗫嚅着唇,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
钟渡立在一旁,自然是一句话也不曾落下。
这样贵重得体的人物,又对发妻如此尊重保护,有情有义至此。
她看多了话本里的至情至性,也见识过爹娘的爱重守望,对这种人,一向是敬仰欣赏,甚至有些向往的。
听见她娘和江太太又聊起别的,钟渡则悄悄拿眼瞥向上方那人。
他脸侧耳廓旁垂着枚黑褐色香珠,是那网巾系带上坠的。
分不清是什么香,只上午他转身时,她在他身后闻了一下,香气幽幽厚重。
两位老太太正在说话,应是提及了他,他侧耳垂眸听着,偶尔点一点头。
瞧着很是认真,手上却一直在摩挲那只翠青釉盏,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沿着杯沿缓缓划过。
一看就是在出神呢。
钟渡唇角抿着笑收回目光,头皮却豁然一凛,一股被紧盯的灼热从头顶炸开。
她疑惑地抬头去寻,最终视线落在了左前方,也是在裴凌的身侧。
毫无防备地直直对上了一双怒极,又满是厌恶的眸子。
这人她约摸认识,白日里与江家姑娘玩儿的时候,听她们喊她作妙悟,好像是裴家的姑娘。
刚刚见她还依偎在一位贵妇人身侧,应是为了瞪她,现下坐直了身子,挺直了背。
雄赳赳,气昂昂的,像只护短的母鸡。
钟渡不明所以,也不影响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
她虽然长得不如那妙悟好看,这双眼睛却是比她大的,瞪起来她才不怕呢。
就是妙悟应该是被人奉承惯了,陡然遇上她这么个不卑不亢有气节的,瞪上片刻发现没用,不满地别开脸去。
两个人暗地里交锋,钟渡小胜一场,自个儿偷偷地乐。
直到大家都站起来告辞,她眼角眉梢还挂着喜意。
因着江老太太是裴家的长辈,两府历来交好,于是裴府人得了老太太令,如往常那样要亲送人出去。
前面太太奶奶各人婆子乌泱泱的一群人,钟渡身份不够,便领着金荷不紧不慢地坠在后面。
西天落日正盛,斜阳笼罩,火红的云彩遍布,拂面而来的花香中,夹杂着一股股晚间的凉意。
那余晖耀眼,钟渡抬了扇子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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