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芒面无表情道:“三魂水我有,但他昨夜逝世,魂未苏醒,得等两三日。”

“不。”徐留站了起来,盯着她。“他母亲要来,不能只有一具尸体。你说你会招魂,就把他招来吧,让他母亲再见他一面。”

为子奔丧,白发人送黑发人。

徐明义默不作声,看着父亲恍如隔世光景:“这一切都是因为我……”

辛芒没法拒绝这个请求,“招魂不是难事,备好朱砂、一碗清水和徐少爷生前物品,我在中堂画阵。”

东西很快齐备,辛芒饿着肚子画招魂阵,尸体下的冰块冻得人不住地发抖。

徐留给了两样东西,一是正发着光的指魂玉,“这东西不知有何奥义,明智说要交给你,就是你的东西了。”

二是一顶元宝银发冠,也是徐明智的。

这里有两具尸体,却只有一样物品,不知他为何不敢见徐珺。

辛芒作法,阴风起,未挂满堂屋的白幡摇曳向东。

徐留终于感觉到从脚底攀升至脊背的寒意。

银冠立在无澜水中,少顷,阵中旋风塑起一道魂。

徐明智犹迷茫,看着自己的虚幻的双手和躺着的身体,惊觉自己的死亡。

堂屋门是大开的,外面站了许多人,一举一动都在徐家人的监视,为掩饰能看见鬼的实质,辛芒假装喝了口三魂水,又给徐留倒了一小口。

“喝下三魂水后,有一段开耳目的过程,耳鸣眼盲都是暂时的。”

徐留毫不迟疑,一饮而尽,药水灼烧喉肠,腥臭难忍,直反胃。

“徐家主,可不能吐啊。”辛芒提醒道。

徐留紧闭双唇,那股腥臭萦绕脑畔,怕是再也挥之不去了。

一旁二三四房的老爷见此纷纷远避,连吸气都小心翼翼,生怕闻到那股怪味。里面躺着的不是他们的亲儿子,他们没有那么恳切地要受这个罪。

好不容易耳清目明了,徐留站定,抬眼看去,站在自己面前的是殷切的二儿子。

“父亲!”

徐留点点头:“明义,你大哥呢?”

徐明义转身看向堂屋,徐明智就立在他的尸身旁。

“明智!”徐留急奔去。

其他几位老爷虽然什么都看不到,但也跟着跑进去,七嘴八舌地问是不是真的看见鬼魂了。

辛芒看时间差不多了,才定睛看一眼徐明义。

他道:“想不到世间竟有如此神奇的东西,你们收魂师不该称凡人,我才是,连自己修得的灵力都不能掌控,害死了我大哥。”

辛芒劝道:“不必苛责自己,你们徐家几百年都是这样过的,但徐大少爷和你姑姑比很多人清醒且勇敢。”

“对了,”辛芒想起昨天的问题,“你还没说,徐明礼会把祝姚带去哪里?”

“百泉镇,母亲的宅子里吧,也没有别处可去了,他们很快会过来的。”

如此,辛芒只好等待了。

寒陵山下长久都没有太阳光顾,总是一片阴寒薄雾的状态,鬼魂可来去自如,但这不是人该待的地方。

徐家主母齐葳劲装策马匆匆赶来,身后跟着一群女眷和徐明礼。

祝姚一到百泉镇便发起高热,此刻正昏迷着,由府医照看。

齐夫人见徐明礼一身伤,心疼坏了,本想找徐留要个说法,却先收到了大儿子和小姑身殒的消息。

走进徐庄,一派肃穆,都是老样子,齐葳心里还有一丝安慰,或许消息是假的,是徐留为了骗她来徐庄扯的谎,他从前就这样干过。

可越往里走,却见下人在张挂白幡,齐葳的心瞬间揪成一团。

同意不可置信的还有徐明礼,昨夜在凝霜洞听下人来报,明明只是浮香阁起火,大哥被刺伤,且徐庄灵药那么多,怎么会死呢?

但院子里灰蒙蒙白晃晃的丧幡昭示着这个事实。

“夫人和小姐们来了。”一个小厮通报。

堂屋里几个男人纷纷回头,他们已经几个月没见过自己的妻女。

一群人挤满了院子,辛芒留了一杯三魂水,然后缩至角落,无人注意。她看到了徐明礼,但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何况徐曜也回来了,正朝她招手。

徐曜面色颓丧,眼里无光。他常年周游在家主和齐夫人之间,竭力维持这段感情,他付出的不比他们少,可如今徐明智和徐珺逝去,齐夫人无论如何都不会给家主好脸色了——前功尽弃。

他叹了口气,对辛芒说:“衣物和吃食都送到观岚院了,你先去吧,有事再叫你。”

辛芒向他鞠一礼,道:“多谢先生。”

有下人引路,辛芒很快回到观岚院。院里食物的香气与整个庄子肃穆的气氛格格不入,却是她的快乐源泉,每一口都妙不可言。

只是新送来的衣裳有些不合身,袖子太宽太长且款式繁琐,行动多不便,但料子是上等软绸,触感极佳。辛芒从未穿过这般舒适的衣裳,不一会儿就摆脱了那股冰冷寒气。

每次辛芒换衣,戴耳都避在外屋,待她换好了再出来。

这次的衣裳好看,衬的人更美。

浅兰绿深衣,柔米白交领铺展,清透温润,如月光轻抚幽谷新芽;一抹浅苔绿腰带轻束,迢迢垂至膝下,末端绣着粉紫石斛兰,犹为吸睛。

辛芒妆发不变,长辫侧束,垂在身侧,鬓边碎发平添风情。

不需红妆添颜色,且伴冷月照孤魂。

“怎么样?还可以吧?”辛芒张开双臂转了一圈道。

戴耳僵直片刻,回过神,道:“嗯,以前常见你穿灰色棕色的衣裳,现在看,浅绿或水碧应该更衬你。”

“衣裳是不错,但不适合我。”

辛芒要养家糊口的,穿的太好就不肯吃苦了。

“而且,这么长的袖子,不方便干活,这腰带也挂不了我的东西。”

挂上葫芦和铜钱就很突兀了。

戴耳却摇头:“可你穿着很美。恳请你不必时时惦记活计,也偶尔取悦自己吧。”

“穿的美给鬼看?”辛芒无所适从。

“不是,不是为了给人看的。辛芒,你穿上这身衣裳时难道不觉得开心吗?”戴耳替她理了理绞乱的发带,定定看着她的神情。

辛芒想起刚拿起这件衣裳的心情,确实很欢欣,唇角不自觉扬起,道:“是挺开心的,新衣服嘛,有种新鲜感……”

“辛芒!”

戴耳重重喊了她一声,喉咙里憋着千言万语,都在她迷惑抬头那一刻化作气息散了。须臾,他妥协地笑笑:“至少,我喜欢看你穿的漂亮,就当是穿给我看了。”

辛芒眼神揶揄:“没看出来,你还是个色鬼。”

戴耳坦然:“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的定力不比英雄,但只甘心为你神魂颠倒。”

“油嘴滑舌!”

辛芒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把他当雾气扇了扇,舒坦坐下,沉浸在美食中。

“这汤真好喝!”

辛芒情不自禁感叹,顷刻间忧伤袭来,胃口都消了,“这么好吃的菜,徐明智再也吃不到了。”

她想起刚才的喜乐,深觉不该。

辛芒正忧郁地扎着米饭,戴耳却倒挂在房梁上,声音从她头顶传来。

“你可注意到,徐明智好像不认识你了。”

辛芒的注意被分走,想起徐明智苏醒时那陌生疑惑的目光,好像确有其事。她陷入思考,愧疚感不再占据主导,一边吃一边想。

“我当时以为他只是刚醒过来,迷茫罢了。可他为什么会不认识我?难道他也没了记忆?”

这个问题一直缠绕在辛芒心中,她急需弄明白到底什么情况鬼会失去生前的记忆。

戴耳说:“可他记得徐家主,记得其他人,唯独忘了你,这鬼失忆还挑人吗?”

“我想起来了!”戴耳一惊,从房梁上下来,肃然道。“当时我在白诺房中与温如意打过一场,听她说什么'最好身体残损,生前的事全都记不得',她的意思就是:只要死时身体有损,死后就会失忆。照这样看,也许因为徐明智的鬼魂提前苏醒,没忘干净,而你又与他认识不久,便恰好把你忘了,没准儿他也不记得祝姚呢?”

辛芒讶然:“当真?”

可她禁不住想,过往遇见的每一个失忆鬼魂,尸体都有破损。

除了……余归。

辛芒对上戴耳的视线,他也想到了这个鬼。

余归的尸体早破烂不堪了,可他怎么还记得爹娘和要做官的事呢?

“余归模样可惨,莫非他情况特殊?”戴耳疑惑设想道。

这样想也不是没可能,毕竟余归的执念之强烈,辛芒见所未见。

“附人尸本就不易,他的确很独特。”

很快她又想到自己。

她同样失了记忆,死法大概也不安宁。

辛芒急于求证,快速扒完饭菜后,一溜烟儿跑到吟梅院。

徐庄已到处张挂上白幡,丧礼将启。

院子里站满了人,徐家的贵妇人小姐们面容哀泣,站在末端的人见到辛芒,装束奇异,腰上带着的是什么怪东西?她们皆是满脸疑惑,注视着她走到中堂,与徐曜交谈起来。

徐曜正惆怅家主和主母之间无声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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