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怎么是个活人?

秋满疑心是不是自己听错了,转念一想,这人昨晚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乱葬岗,该不会就是去找死人尸体的吧?

正经人会大半夜跑去乱葬岗找尸体吗?

回忆着昨晚身体不受控制跟着他走的画面,秋满不由想起药庄里流传过的几个鬼怪故事,后背发凉。

太离奇了,她实在想不通他是如何做到的,他是人是鬼?鬼不是怕阳光吗?

秋满感到些微的窒息,后退半步,犹豫道:“那,要不等我下次死的时候,您再来?”

他可以让她现在就死。

男人的目光从她脸上冷冷刮过,左手虚握檀木盒,右手抓起她的右腕,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袖,修长手指紧紧压在她的脉搏处,似是在确认她是否真的是个活人。

秋满这十几年来已经习惯了顺从,被陌生人捏住命脉也没挣扎,反倒因为他这个活人气十足的动作感到一丝微妙的安心。

是个活人。

而且她终于离开那个关了她十二年的药庄,现在在哪里、以后会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趁着这个短暂的间隙,秋满心不在焉地瞧着他的脸。

这么多年她基本没出过药庄,见到的人不是厨娘就是庄里负责看守的汉子,他们每个人都长得像块被压扁的饼,有的是芝麻饼,有的是焦糊饼,偏偏个个都人高马大,一只手就能把她拎起来当烧火棍使。

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高瘦清隽,如竹如松,黑发披散在身后,耳边的几缕长发则夹着红绳编成两股拇指粗细的辫子,精巧地缠至发后,将散下的长发微微拢住,不会显得凌乱。

此人脸白眉浓,睫毛长得像蝶翅,掀睫看她时露出一双极黑的眼睛,摄人心魄,右耳耳廓夹着一枚指甲大小的宝石红蝴蝶耳饰,日光照下来,蝴蝶翅膀光彩熠熠,栩栩如生。

外面的人都长得这么……

秋满认识的字少,词汇量匮乏,很难用言语来形容眼前这人的容貌,纠结半天,也只能用最朴素的“漂亮”来总结。

漂亮男人很快放开她的手腕,神色不明,开口的嗓音和昨晚一样,冷冷淡淡的,像她冬日从河里捞出来的碎冰。

“你快死了。”他说。

秋满收回手,不以为意地点头:“我知道。”

他垂眸看她:“若是没有我的扶尸蛊,你最多还能活两个月。”

秋满惊讶:“我竟然还能活两个月?”

漂亮男人:“……”

秋满不好意思地咳嗽一声:“那个,你刚才说的扶尸蛊是什么?”

漂亮男人不太想和她聊这个,长眉微皱,盯着她上下看了一遍,似乎在思考接下来该如何处置她。

秋满也很识相地保持沉默,脑子里却在思索他刚才的那句“扶尸蛊”。

她在药庄时倒是听人说起过“蛊”,据说这种东西既能要人命,也能救人命,但不好养,许多人穷尽一生也没能养出一只能用的,药庄的人也曾试着养过,结果把试蛊的人都弄死了,蛊也没养活,后来就搁置了。

“扶尸蛊”,这个名字听起来就和尸体有关,他昨晚去乱葬岗是为了给扶尸蛊找尸体?

秋满不由自主地搓了搓指尖,昨晚被蚂蚁钻耳朵时,她的食指指尖突然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蚂蚁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威胁才惊恐逃离,之后她的身体就不受控制了。

咬她的那个东西就是“扶尸蛊”?

虽然这个名字听起来不太像好东西,但漂亮男人说若是没有他的扶尸蛊,她最多再活两个月。

也就是说,现在扶尸蛊在她身上,她还能再多活几个月?

这是天大的好事,只是这扶尸蛊毕竟不是她的东西,主人若是想要回去,她也没办法。

不过就算只能再活两个月,对秋满来说也足够了。

“你在想怎么把扶尸蛊弄出来?”秋满想通后,主动释放善意,真诚道,“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配合的吗?”

漂亮男人进门后走向放檀木盒的那面墙,闻言动作一顿,转身看她,语气古怪:“你要配合我取蛊?”

“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死之前能帮到你也算做了件好事。”秋满很看得开,不好意思道,“不过我两天没吃饭了,你可以先让我吃顿饭吗?”

饲蛊人没说话,眼睫半抬,若有所思地瞧着她。

秋满很瘦,身上的肉少得可怜,一看就知道平时没少被人磋磨,虚弱的身体被毒药腌入了味,每时每刻都散发着浓浓的药香,熏得那双眼睛雾蒙蒙的,她流出的眼泪可能都是苦的。

她体内至少有百种毒药,毒素累积太久,一朝爆发便会令她进入假死状态,昨晚扶尸蛊没分辨出来她真死假死,最后偷懒选了离得最近的她。

一时不慎,导致他几年的成果近乎毁于一旦,倒不是不能立即将蛊取出来,只是取出来后她体内的毒便难以压制,活不过三天。

饲蛊人难得发了次善心,原想等几个月后她死了再取蛊,未曾想,她居然主动提出要配合他取蛊。

她这般善良体贴,饲蛊人没理由拒绝送上门的好处。

他没有告知她真相的打算,她又没问,至于过几日她将死时会不会发现,那已经不重要了。

“可以。”

饲蛊人冰冷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温和,他甚至将此生少得可怜的宽容也一并施舍给她。

“还有什么想要的,今晚之前告诉我,我会尽量完成你的心愿。”

秋满:“……”

这话怎么听起来怪怪的?

像是在催她赶紧说出临终遗言,别耽误他办正事。

但她没多想,只是点了点头:“行,我先想想,晚上再告诉你——我现在就能吃饭吗?”

饲蛊人对将死之人从不吝啬,因此秋满很快便得到一顿丰盛的大餐。

饲蛊人住在偏僻的桃花巷巷尾,隔壁是一座空荡的大宅子,据说早年闹过鬼,附近的人都不太敢靠近。

对面是另一座大宅子,宅子主人前些年犯了事,被满门抄斩,血水流了满地,连下了几场暴雨也没洗干净。

这一片统共就这么三座宅子,饲蛊人独身一人住在这边,除了常过来送饭的柳闲,平时没别的人会主动跑来这处鬼地方。

柳闲是三年前认识的饲蛊人,彼时他刚开没多久的小酒楼被当地的地头蛇盯上,一个月被砸了好几次,临安县令和地头蛇相互勾结,没人敢管他这事。

就在他准备关店的前一天,饲蛊人恰好路过,在他店里吃了顿饭,然后问他愿不愿意送饭,一日三餐,准时准点送去桃花巷巷尾,一个月五十两银子。

五十两银子,够他干半个月。

柳闲苦笑着说,不是他不想接这桩生意,实在是无能为力。

第二天,地头蛇和县令大人就被人捆起来扔进他的小酒楼,当晚,上面来人把县令和地头蛇一并抓走,没几天,临安便来了个新县令。

之后几个月,再没出现新的地头蛇。

柳闲心知这些事多半是那位神秘的饲蛊人干的,因此每日送饭这活他亲自包揽了下来,不敢假手于人。

这饭一送就是三年多,柳闲从未在饲蛊人的宅子里瞧见第二个人。

于是这天,当他送饭上门却发现来开门的是个陌生姑娘时,第一时间先是后退两步环视一周,确定自己没走错地方,震惊抬头,和门口那位陌生姑娘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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