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赵清之翻过那册薄薄的译稿,对福尔摩斯探案故事的兴致便一发不可收拾。挑灯夜读自不必说,就连白日在照相馆忙活的间隙,也手不释卷。

赵清如的翻译进度远远追不上他的阅读速度,倒催生出一桩稀罕光景——一向对洋文敬而远之的赵清之,竟抱着宋槐安那本厚词典,磕磕绊绊却又如饥似渴地啃起了英文原文,偶有遇上实在译不开的句子,便转头去请教她。

宋槐安一面感叹兴趣果真是最好的老师,一面又故意逗他,要把案件真相对他剧透。每到这时,赵清之便忙不迭捂住双耳,头摇得像拨浪鼓,大声抗议:“No!剧透诛九族!”

宋槐安低笑一声:“Comeon,你怕不是忘了,咱们如今在户口本上就是对方的九族?”

赵清之噎了半晌,梗着脖子硬声道:“……那也不准说!”

直到他连夜阅读完《最后一案》,得知了福尔摩斯与莫里亚蒂一同坠入莱辛巴赫瀑布的最终结局,他懊悔地抱怨宋槐安应该提前给他剧透的,这样他就能尽早写信骂柯南道尔了。

在忿忿不平中,他真的开始用英语给柯南道尔写信,并且找来了连载杂志的通讯地址。

信里写得义正词严,说这般草草写死福尔摩斯实在不妥,既亲手塑了这角色,便该将他的故事一径写下去,才不算辜负天下读者的心意。

宋槐安见他耷拉着眉眼,只好安慰他道:“放心吧,福尔摩斯会回归的,《巴斯克维尔的猎犬》可精彩了!后面还有好多故事等你读呢。”

“真的假的?你没骗我?”方才还垂头丧气的赵清之猛地抬眼,眸子里瞬间亮了光,“那我什么时候能读到?下个月?明年?一年好歹得出一个故事吧?不成,一个太少了,一年两个才像样。”

宋槐安听得嘴角一瘪:“你想什么呢?人家是侦探作家,不是生产队的驴,你好歹也是个创作者,你能不清楚灵感那东西是能说有就有的吗?”

“宋槐安,发挥你未来人功能的时候到了,你给个准话,我到底什么时候能看到下文?”

宋槐安托腮想了片刻:“具体时间我记不清了,我又不是柯南道尔的史官,但是很不幸,我非常确定你要等到下个世纪初了。”

“什么?我要等到二十世纪才能看到后续?我居然要等一个世纪?”

宋槐安两手一摊:“不错了,也就再等个六七年嘛。福尔摩斯的读者够幸运了,柯南道尔起码没中道崩殂,还能通信联系。你想想曹雪芹呢,直接物理下线了,想联系只能靠烧纸了。”

赵清之急得在原地踱来踱去,抓耳挠腮,一会儿念叨“要不你索性给我透了底吧?万一我活不到下个世纪呢?”,一会儿又自己摆手否决,“不成不成,非得亲眼读着才算数,听来的哪有自己翻书来得痛快?”

宋槐安懒得再接他的话茬,想得美,要她说书那是要收费的。再说了,她还有自己的正事要做呢。

被青山夏树蒙骗的郁气连日来一直堵在她胸口,宋槐安索性拿定了主意,她要开始学日语。她托人请到一位同文馆的日语教习,明日便上门授课。

赵清之听得费解:“好端端的,你学日语做什么?难不成你也想做间谍?青山夏树今年三十岁,少说从少年时就开始学中文了。真按你说的,他和姐姐一般有天分,你得学多少年才能赶上他的水平?”

“我就非得赶上他吗?他是什么行业标杆吗?”宋槐安不服气,“我就是学得再慢,难不成到日本人全面侵华那天,我连个日语都学不明白?这么些年功夫下来,就是拴头猪在那也该学会了。”

“全面侵华?”赵清之心里猛地一沉,瞬间反应过来她指的是要学到1937年,那一瞬间他忽然觉得,等着福尔摩斯的故事连载到新世纪初,竟也不是什么遥不可及的事。

他伸手探了探宋槐安的额头,没觉出发烫,才皱着眉道,“你开什么玩笑?真学到那会儿,你都六十多的老太太了,折腾个什么劲?真到兵荒马乱的时候,日本人别说给你一刺刀,就是一枪托砸过来,你也扛不住啊。”

“六十多怎么了?六十多正是闯的年纪!”宋槐安半点不服软,“美国人七十多岁还在竞选总统呢,我六十多凭什么不能抗日救亡?”

“宋奶奶,你消停点吧,到时候你能平平安安地保重好自己,家里人就烧高香了。”

“那可说不定。”宋槐安眼珠一转,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等我日语练得出神入化,说不定还能混个皇家翻译当当呢。到时候我也给皇军带带路,回回给他们往沟里带。”

赵清之被她逗笑,拍了拍她的肩膀:“佩服,在下甘拜下风。这要是谁娶了你……”

话没说完,宋槐安立刻横眉冷眼扫过来:“娶我怎么了?谁要娶我?什么档次,就配娶我?赵清之,你想清楚了再开口。”

赵清之连忙赔笑:“别别别,我没憋什么坏话,我就是想说,娶你还挺有挑战性的,后半辈子保准不无聊。”其实赵清之腹诽的是一把年纪的老头还得提心吊胆的,想无聊都难。

宋槐安松了眉头:“这话听着虽然有点奇怪,但是也还行吧,暂且放你一马。”

把赵清之的顾虑在心里转了一圈,宋槐安又开口道:“不过你担心的也不是全无道理。要想六十多岁还身子骨硬朗,我确实得从现在就开始练着。可我压根不擅长动,哎,你说我要不要请个教练?我还想学枪法,我感觉将来用得到,你说这京中能找到会使枪的人吗?能合法吗?”

“宋槐安,你穿越是来大清上培训班的吗?”赵清之伸出手,屈起指头一根根往下数,“我给你算算,截至目前你已经学了英语、骑马,然后还打算学日语,现在居然连锻炼也要请教练了?还要学用枪?你那么喜欢钱,花钱的时候就不心疼吗?”

宋槐安不以为然:“那怎么了?别人有我不会的技能,我希望人家能教我,那付钱给对方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我赚钱不就是为这种时候吗?再说了,这在我们那很正常啊,我还见过有钱人发帖子给自家孩子重金请名校生陪读的呢。”

“原来你们那也有书童?”赵清之语气平淡,“不过这倒不新鲜,我从前也有。”

宋槐安翻了个白眼:“……闭嘴吧,赵少爷。”

刚从孟瑶光店里回来的赵清如姗姗来迟,跨进门便接住了话头:“槐安想学枪法?甚好。清之,你也一同去学,多一门防身的本事,总没有坏处。”

“姐,你不能这样!她说什么你都顺着她,迟早要出事的。大清的王法就算是个摆设,好歹也是有法的,枪那是随便能用来防身的吗?万一闹出人命怎么办?”

赵清如自顾自斟了杯茶喝,神色云淡风轻,说出的话却掷地有声:“真到了非得动枪才能自保的地步,我宁可你们是公堂上扛着人命官司的被告,也不要做任人宰割的受害人。”

话音落定,赵清之与宋槐安皆是一怔,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宋槐安心头微震,她总觉得赵清如这人充满了一种迷人的矛盾性——她大多时候是温和的,偏生偶尔会冒出几句冷得刺骨、又惊得人半晌回不过神的话来。

说话间赵清如已打开随身带的礼盒,取出里头一件竹绿色旗袍。赵清之只扫了一眼便认出来,正是之前宋槐安亲手画的那款,只领口处似有细微改动,没承想成衣竟做得这般迅速。

赵清如抖开衣裳在宋槐安身上比划:“瑶光的手艺当真是极好,去试试吧,设计上她稍微做了一些调整,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不过你的身量还是之前量的,感觉你从威海回来都清减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大了。”

赵清之抬眼打量了一眼宋槐安,险些下意识脱口而出道:“哪里清减了?她哪顿饭少吃过一口?”

待宋槐安换了旗袍掀帘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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