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露从小就被夸是个“好孩子”。

他的母亲是一家儿童福利院的护士。

顺理成章地,桑露在这家偏远乡村的福利院里,度过了安稳的童年。母亲的同僚们十分疼他,时常喂他几块小饼,顺势捏他软绵绵的小脸。福利院的孩子们也乐于和这位有着“天使笑容”的漂亮娃娃玩耍。

可惜好景不长。

桑露五岁那年,母亲因急性肺结核去世了。

无处可去的他,只得继续待在福利院里。

大人们渐渐察觉,桑露依旧温和爱笑,可眉宇间总萦绕着几分从前没有的忧愁。她们焦心于此,却无计可施。

——直到那个孩子来到福利院。

“露露!”容貌精致、却因为缺了颗门牙而显得有些滑稽的小家伙大声吆喝道,“别愁眉苦脸啦,你最爱的电影要开始了!”

“是《蓝桥梦影》吗?”见到他,桑露不自觉地微笑起来。

“我会记错你最爱的片子吗?信我的,准没错!”说话漏风的小家伙一拍胸脯,“再不走,要赶不上路西恩第一次对露丝说‘你是我的月亮星星爱你爱你’啦!”

他撅起小嘴,隔空朝桑露飞了几个故意搞怪的吻,发出响亮的“啵啵”声,把周围的大人们逗得合不拢嘴。

笑声还没歇,孩子们已经手拉着手,牵着彼此跑进走廊。

那是一个极其罕见的暖湿之年,亚马逊雨林的树冠在阳光下翻涌成一片金色的海,两岸的果树结出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果实。与此同时,天上的参宿四和相隔六百光年的天狼星,时隔三万七千年,再一次在夜空中相聚。

而这一切,笑闹着跑远的他们并不知晓。

十几年后。

一个普通的清晨。

帝都近郊,一栋不起眼的白色二层小房前,站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

她颤巍巍地抬手,正要叩响门铃,

就在她按下的前一秒,门开了。

“噢,你们醒了!”老妇人拄着拐,稍稍站直了些,“我还在想,这个点会不会吵醒了你们俩。”

“没事的,奶奶,您什么时候来都无妨。”来人捂着嘴打了个哈切,继而羞涩地笑了。

开门的正是22岁的桑露。

他裹着柔软的睡袍,睡眼惺忪,自然卷的头发在晨曦下闪着琥珀色的光芒。

“我和路昨天就把所有大件打包好寄走了,今天能提前退租。”

“那是再好不过的了。”老妇人听他这么说,放下心来,“别误会小露,我可不想赶你们走,只是我那不争气的儿子——”

讲到这里,她又摇了摇头。

“要是他能像你一样乖巧,多好啊!”

又一次被夸“好孩子”的桑露抿着嘴笑了笑,刚要开口,就被楼上叮铃哐啷一阵巨响打断。

“XX!!”一道华丽悦耳的男声从屋内传来,内容却惊人地不动听。

“露露!”那声音喊道,“你把钥匙放哪里了?——我要撒尿!”

“......”桑露保持着完美的笑容,遮挡住房东太太窥觑屋内的视线。

“宝贝我错啦!真的别逗我了,你再不开锁我就要尿床上啦!”男声继续呼喊。

“嗯,小露,你要不要去看看......?”方才提起儿子时那股恨铁不成钢的劲儿已经不见了,此刻,老妇人的眉毛挑得老高,像是听到了什么绝密新闻。

“奶奶,他已经23了,可以自己如厕。”桑露眨了眨眼。

“我们预约的车马上就到了,这些日子,承蒙您的关照。”

......

和房东太太告别后,桑露关上门,不紧不慢地先去了厨房,给自己煮了咖啡,这才端着咖啡和拉花杯上楼。

推开卧室门,只见纯白被褥堆中,刚刚叫得撕心裂肺的家伙,又歪着脑袋睡了过去。

这是路西尔的天赋之一。

正如他的惊世美貌、动人嗓音、和黄金比例身材一样,臭脾气、零耐心、和不拘小节的作风,也是上帝赐予他的天资。

因为人们往往只顾看他的脸,连路西尔做了什么人憎狗嫌的事,也会一笑了之,还耐心替他找补,美其名曰 “真性情。”

这世界都怎么了。

桑露叹了口气,浑然不觉自己才是那个次次纵容路西尔的“罪魁祸首”。

“你还有十分钟时间起床,否则我们要赶不上预约车了。”桑露站在床脚,慢条斯理地在咖啡表面勾出一只动物图案,开口道。

“唔......露露,早。”

路西尔半睁开眼,勾起一个被粉丝称为“三分纯真、三分霸道、还有四分诱惑”的笑。他赤裸着身子,宽阔的肩下是迷人的肌肉线条,柔顺的金长发散在枕头上,慵懒又精致,拍下准能上时尚封面。

可惜,桑露早已对他这套拐着弯道歉的法子免疫。

每当路西尔做错了什么事,他总会心虚地让桑露在他身上套些小玩意儿,再试图用美色色诱,以达成瞒天过海的目的。

“说吧,你又干了什么好事?”桑露尝了口咖啡,奶泡沾上他的唇。

“呃。”路西尔见混不过去,利落地翻身坐起,大咧咧地盘起腿。

白丝绸被滑下,露出一览无余的风景。

桑露挑眉。

“露露,我说了你别生气......”他咽了口口水,视线乱飘。

“我出柜了。”路西尔沉痛道。

“喔。”与大明星想象的不同,桑露堪称波澜不惊地接受了这件事。

“......你不骂我随随便便对外公布自己的性向了?”

“你公布得还少吗?”桑露不着痕迹地翻了个白眼,“你的经纪人、造型师、小助理,到你的顶头上司,哪一个不知道?”

“哈哈。”路西尔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可我昨天和新来的二助说这件事的时候,没留神,短信设置成了群发......”

眼见着桑露脸色越来越难看,他的声音也跟着越来越低,“也就是说,圈内所有人都知道了......”

“......”

“本来我就不在乎出不出柜嘛!”他声调骤然拔高,梗着脖子,字字据理力争,“就你一直把保密当回事。要我说,我恨不得在月球上拉条横幅——‘路西尔是GAY,并且有主!’让全宇宙都看见!”

“路西尔。”

“到!”刚才还口若悬河的大明星,猛地从床上跳下来站定。

桑露不软绵绵、甜蜜蜜叫他“路”的时候,通常意味着事情非同小可。

“你还有五分钟。”

“若五分钟后,我没在楼下见到一个衣着得体的你,那你就留在这里吧,永远地。”

“以及,”桑露视线下移,“别让你那玩意儿那么精神地对着我。”

他微笑说完,将杯中咖啡一饮而尽,转身下了楼。

半小时后,他们准时坐上了驶向帝都中心的车。

“今天天气真不错,不是吗?”

司机随口道,视线却不住地顺着后视镜往后座瞟。

左边的青年衣着简单,眉眼舒展,气质温和,像个无害的小动物。

“是啊,前些日子接连大雨,您工作辛苦了。”

他笑着说,脸颊上还有两个梨涡。

“不辛苦不辛苦!”

司机连忙摆手,正想攀谈几句,却听见右后座传来一句油腔滑调、鹦鹉学舌的“不辛苦不辛苦~”

是那个反复降下、又升起车窗的人。

他戴着顶宽檐黑帽,墨镜口罩一应俱全,将脸挡了个严严实实,不知是从精神病院还是警察局里跑出来的。

司机吃了瘪,悻悻住了嘴。

“和他道歉。”没成想,旁边的青年竟板起小脸来。

“凭什么我要——”那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转头,却在青年低声说了句什么后,不情不愿地撇嘴道,“对不起。”

“啊,没、没关系!”

——虽然那句道歉听起来含糊得像“退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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