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石还经受着白愁飞的怒火。四座临水而建的高楼上方,依着山势的玉塔里,苏梦枕正倚着他的枕头,平静的注视着一株新开的蜀葵。

蜀葵是今早杨无邪搬进来的,长了一串指甲大小的花苞。苏梦枕等了一整天,花苞刚刚才绽开一朵,红的似血,越离近花蕊的地方,血色就越发黯淡。

很像这天色。

他已经这样靠坐了很久。

一张并不怎么舒服的床板,一个硬邦邦的玉枕头,仲夏的时节,仍然让人觉得阴森的玉塔,还有一个看上去奄奄一息却总挣扎着不死的人。

一半的脸遮在床帏的阴影之后,一半的脸上倒映出窗外的红霞。

这就是苏梦枕的全部了。

受伤以前,他总嫌时间太少,要做的事情太多。受伤之后,时间忽而变得漫长起来,要多的事情还是那样的多,可做事的人却换了。

他是愿意去做事的,哪怕不做事,站在外面吹一吹湖上的风也好。

只是略微的动弹,都能牵动他的内伤,内伤会让他咳得更厉害,不过他总是咳嗽,咳嗽已经不是什么大病了。他的大病在腰上,脊柱。

林哥哥的一掌几乎把他的脊柱震碎,脊柱震碎的人必然会死。但苏梦枕一贯好命,灵光毕现的向前挪了半步,那一掌挫伤了骨头却没打碎骨头,于是他又把这条命敛回来了。

代价是两条腿。

他站着尚且艰难,多立一刻腰上就钻心的疼。如果只是疼,那还算不得什么。——他的腿没有力气,即便腰上不疼,站久了也要自己跌倒下去。

苏梦枕从不自欺欺人。

他问树大夫:“今生今世,我会有用腿走路的一天么?”

树大夫两难的犹豫了一阵,回答道:“不足一成。若好生将养,或可如常人般站立。若强行要走,只怕……”

只怕今生今世就只能躺在床上了。

树大夫不忍心把话说开,苏梦枕知道他的意思,那双眸子里的寒火没有因为这句秋后待斩的话而熄灭,眼光在风雪中飘荡了片刻,在几经摇曳过后,一切都平息了。

不过是变成了瘫子。

听起来是天塌了般的惨剧,江湖上有现成的榜样。

无情。

盛崖余的两条腿自膝而断,出行全靠软轿,不是也一样威震四方,御封了四大名捕,任谁提起来都要竖一个大拇指么?

苏梦枕想起无情,心中便燃起斗志。

但他也记得一件事:

——无情没有别的病症。

他不会像他一样,整夜整夜的难眠,不会咳嗽,不会莫名的感到身上一阵虚弱,哪里又钝痛,哪里又灼热。

苏梦枕静默的看着才开的蜀葵。

然后他开始咳嗽。

咳了很久,他一边咳一边费力的呼吸,每吸一口气都像是在用刀割破自己的喉咙,嘴里挤满了腥甜的唾液,吸进去的气还未到肺里,就又被咳出来。这让苏梦枕几乎窒息,他一手抓着襟口,一手撑在床头,消瘦的脸孔已因痛苦与痛楚而扭曲,他仿佛挣脱溺水般的在挣脱他的咳嗽。

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他不住喘息,徒然的叹了一口气。

苏梦枕不怕死。

他怕死之前还壮志未酬。

有太多的人要见,有太多事要做。朝堂还是一滩烂泥,金国却在虎视眈眈,大宋上有金辽,左有西夏,腿上还拴着一个大理。江湖人分崩离析,各自为战,势力大的想要裂土封王,势力小的想要分一杯羹。有能力肃清朝野的人,不是昏君就是奸相;有能力一统江湖的人,一个已经死了,另一个是他。

而他再也站不起来。

重重叠叠的重担压在一起,令苏梦枕这样坚毅的人也难免生出一股无可奈何的悲凉。他轻轻喘息,轻轻的抚着玉枕,就如轻抚着情人的眉眼。

他没有情人,若是有过,便应当是雷纯。

他没有碰触过雷纯。

但那细腻而缱绻的触感,似乎是一样的吧。

今早杨无邪来时,略略提到了她。

苏梦枕一直克制着自己,近一个月来,他差不多要把雷纯忘了。但杨无邪小心翼翼的提起来,他猛然就把忘记的事情全想了起来。

杨无邪说,刚当上代总堂主的雷纯被软禁在了踏雪寻梅阁,软禁她的人是狄飞惊和顾惜朝。这最先只是一个谣传,心细的杨总管听闻了谣传,便派人去查了查:雷纯确实被「六分半堂」的精锐圈在了踏雪寻梅阁,二堂主雷动天按兵不动,十一堂主林哥哥重伤没有音讯,五堂主雷滚投了狄飞惊,但与雷纯关系莫逆的六堂主雷娇现在下落不明,十有七八是被害了。

他拿到这个消息约有两天,反复的思虑过几回,终于还是决定上禀给苏梦枕。

毕竟雷纯是个不通武义的弱女子,虽生的聪慧机智,却还不足为虑。可狄飞惊与顾惜朝不同:狄飞惊的心智和洞察观火的本事,原本就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而顾惜朝更甚。杨无邪现在也闹不清楚,一个娼妇的儿子久居边塞,如何能投入隐居江南的公子襄的门下?况且,顾惜朝只在公子襄门下待了短短数年,初出江湖之时,却是一幅大家公子的模样,文韬武略,哪个也不输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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