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杆儿爷我走南闯北,什么稀奇事儿没见过,”祆祠门口抽烟的男人走了几个,杆儿爷顺势抽了把小椅子坐下来,说:“说来我听听是怎么回事儿?”
“……好吧,”曹月华看了一眼身边积极帮忙的几个人,想了想,也摆了凳子给自己和戈尔达他们坐,说:“那我说给你开开眼。”
她闭上眼睛,感受着戈尔达的小刷头在她眼睛上划拉,回忆着遇到第一个牙婆之前的有点残缺的记忆:
“在我很小的时候,印象中家里很大,很多长辈、兄弟姊妹都生活在一起。
我们中间,有一位老族长奶奶,我们叫她摩玛,她年纪非常非常大了,阿塔说,她可能活了一百多岁……
我很喜欢偷偷去看她——虽然阿塔让我不要去打扰她,但是我就是喜欢去看她。
摩玛一天要睡很多觉,醒一会儿睡一会儿,我每次要等很久才能盼到她清醒的时候。她清醒的时间虽然很短,但是会讲一些有意思的故事,是阿塔的故事书里没有的那种。
有一次,我和家里其他几个孩子又去找她,正好她醒了在吃枣子,我们就缠着她讲故事,她想了想,讲了一个她恋爱的故事。
她跟我们说,人年纪大了,见过世界上太多的人,大部分都是匆匆过客,只有那么几个人,会一直刻骨铭心。
在她年轻的时候,有一天,去坎儿井打水,遇到一位骑着高头大马路过的少年,少年长得太好看了,她只匆匆看了一眼,就为他倾倒,可惜那位少年有自己的使命,不能为她停留,他们在井水边相爱又分开,像清晨草叶上滚落的露珠,在太阳升起之后消散……
过了一会儿,她话锋一转,说,有时候,人只要活得够久,就会与年轻时代的爱人重逢——当她变得很老很老的时候,有一天打开窗户,依旧是那个人,骑着马经过——
她说,那位少年一定是年华老去之时,经过裁判之桥,因为善良美好,被马兹达赦免于地狱轮回之苦,最终重新来到人间。
他的模样、声音、骑马的英姿,都和上一世一模一样。
可惜,上一世,他们匆匆别过,这一世,一个仍是少年人,另一个却被衰朽的时光困住。摩玛摸着自己脸上的皱纹,最终没有勇气喊他驻足。
我听了这个故事,替摩玛伤心,两生两世,她都没有能够告诉少年他的真实心意,于是我就骑着马跑出去找——沿着村寨的坎儿井,一个一个地找。阿塔讲的故事里,有缘的善男信女最终都会相逢,于是我就这样从白天走到了天色擦黑。
那天好像也是诺鲁孜节,我穿着身上这身儿马甲,发现街道上起了沙尘。
黄昏的时候,大风起来,漫天的黄沙从地平线压过,我突然什么也看不清,身边的马儿也跑不见了,就这样迷迷糊糊闯进了一片坟茔,等我看清的时候,月亮已经出来了,那里是我们当地有名的尸陀林,阿塔说有些修行秘法的高僧在里面降服恶鬼,从不让我靠近。
我当时很害怕,我就一直往前跑,想快点找到出去的路。就在这时候,突然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我一回头,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跤,脑袋磕在石碑上,一阵剧痛,后面的事情我就忘了……
等我睁开眼睛,已经到了兴庆府,一睁眼就看见一位坏妈妈,跟我说我在碑上撞傻了。后面就是一堆妈妈们倒腾手,我跟着换来换去,直到现在……”
戈尔达的眼线画完的时候,曹月华的故事也讲完了。
除了戈尔达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唏嘘之外,几个男的的状态都差不多程度的无语。曹月华小朋友讲故事的水平是够的,但是这个智商听着好像不怎么行。
“你姥儿年纪大看花了眼吧,就为这你一路追到乱坟堆里去啊……”杆儿爷不知从哪里捡来半截儿别人抽剩下旱烟杆儿嘬着余味,摇摇头说:“要么说还是小姑娘好骗呢……”
“不吓人吗!”曹月华问,一边拿着个小铜镜看着自己的脸美着。
“那可是有鬼在喊我诶!”她说。
“那你是没听过真吓人的,”杆儿爷把凳子往她那里拖了拖:“来来来,我来给你讲一个正儿八经的鬼故事,包准你晚上尿床的那种。”
“啧,你别凑热闹,”魏无功又拍了他一下:“知道她精神不好还吓她。”
“我要听!我要听!”曹月华嚷嚷着,因为嘴上被戈尔达顺手抹了点胭脂,这会儿故意撅得老高。
“小屁孩儿,”李在宥看她那样好笑,偷偷捏了捏魏无功的小指尖儿,让他别管。他巴不得这小丫头再犯病喊点儿什么,这次倒要听听,是不是真的又灵验。
“那我讲了啊,”杆儿爷的烟袋嘬不出东西了,很没素质地顺手一扔,靠在椅子背上开始讲故事:
“这故事,是我以前遇到一个宰相府里的下人讲的故事,可能还是个真事儿。
说他家老爷的上门女婿发迹以前,是个贫苦书生,为了科举,一路从岭南走到京城,遇到大雪封山赶路,差点儿没给冻死。
这时候,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穿衣服的黄鼠狼,在他必经之路上停下来了,问他:
‘书生,你看我像人吗?’
书生想了一下,这好像是遇上黄大仙讨封来了,于是赶紧点头。
黄大仙成功讨封,甚是满意,为了报答他,将衣服给了他,还用自己的皮毛给他取暖。
书生看他几乎就要成仙了,就想着跟他求个功名,早立家业。
黄仙想了想,答应了,但是,他要书生拿东西来换。
书生看了看自己破衣烂衫,盘缠也快耗尽,只好说,那就用阳寿来换吧,实在不行,少活两年,博个前程。
黄仙答应了。
‘我今天向你借两年寿,予你锦绣前程,来日便需连本带利,拿命来抵。’他说。
果然,一年之后,书生押中了官家的考题,科场连捷,官运亨通,朱紫加身,还得到了宰相大人青眼,要把女儿也许给他。
却说那书生自娶了宰相之女后,他的新婚妻子丽姑却是第一个发现不对劲。
丽姑为他梳头,发现他颈后竟生出一片黄茸短毛,剃了又长,硬如猪鬃,半夜睡觉的时候,听得枕边人骨节窸窣,起身探查,只见书生身形佝偻,像个在觅食的黄狗……
逐渐地,府里的下人也发现他不对头了。吃饭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地,齿根渐痒,不爱熟膳,与老丈人席间宴饮,放着珍鲍不吃,偏捡冷脂,下人甚至在后厨见到他偷啖生鸡活兔,腥涎满襟……
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大限将至,黄仙索债之期不远,然而,却没想到自己阳寿如此之短,叫他如何舍得这泼天富贵、如花美眷?尤是那新娶的宰相千金,不久前刚为他诞下一子,玉雪可爱,聪颖异常。
孩子周岁那天,宰相做东,大宴宾客。乳母抱出小儿,那小娃娃竟当着一堆人的面,牙还没长出来就咿呀诵出‘人之初,性本善’,宾客皆贺此子乃文曲星下凡,不日定当状元及第,光耀门楣。
独那书生,听见这些赞美之声如听魔咒。他眼中哪见麟儿聪慧?只见那襁褓中一段嫩藕也似的手臂,随宾客说话声微微晃动,皮肉下血脉幽香,竟引得他腹中饥火骤起,口中津液横生,十指深深抠入紫檀把手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盘旋不去:
‘我儿……好生……肥嫩……’”
“哇!”曹月华一声惊呼,原来是杆儿爷讲到这里,突然抓住了她的一截儿胳膊,五指冰凉,把正在凝神听故事的她吓了一大跳。
果然,受了惊的曹月华,一下子身形就开始抖了,两个眼仁儿左右晃得飞快。魏无功立即起身,去把杆儿爷扔的半截儿烟杆捡起来,随时准备塞她嘴里。
一回身发现李大人已经凑到人边上去了。要不是他知道李在宥是想去听她说什么,看着姿势高低要以为他是真急了。
魏无功叹口气走回去蹲下,说:“都怪你们非得要招她……”
不过,这次曹月华很快就好了,李在宥略有些失望。
戈尔达看她这个样子,心里也明白了她是怎么回事,跟她说:“我晚点儿去药铺给你开一副方子,你记得每天喝,能稳住精神。”
杆儿爷跟着他们一起观察了她一会儿,之前还有点儿急,看见人没事了终于是放下心来,又开始得意:“怎么样,我就说吓人吧!”
“呸,你这都是盘外招,”曹月华说:“光听故事才吓不着我。”
李在宥闻言看了她一眼:坎儿井……盘外招……能接触骑马下棋,还有住在更西边的很多宗族的家……
“你想什么呢?”魏无功问他。
“想那书生蠢呢,”李在宥被他唤回神,随口胡诌了一句:“不问问黄大仙自己能活多少年就拿寿命去换。”
“诶,不能这么说,”杆儿爷接了一句:“是那黄仙不安好心,存心骗他的。”
“精怪本无邪,凭性而动,是人有贪执,祸根自种。”李在宥讲了句出家人老气横秋的话。
“杆儿爷倒是觉得,利用人的贪惧,交易超乎常伦之物,纵使无心,也是作恶。”老乞丐也装模作样回了他一句。
“哟,你这倒是通透,”李在宥听他这话说得漂亮,起了点儿争个输赢的心思,说:“你这是以人间律法,度天地鬼神。黄大仙是已经要成仙的人了,无性无情,何谈善恶?”
杆儿爷看他一眼,“鬼物自有其道,原本没错,但是心随净染,不得不防。那个黄仙深山老林修炼了半辈子,头一遭看了书生锦衣玉食的生活,也生了奢侈心,要霸占他的富贵家业呢……”
魏无功看着两人突然一本正经论起大道来,从缘起争到性空,从性空争到形累,你来我往颇有机锋,争得唾沫横飞,一脸懵逼,问:
“这不就是个故事么……”
他这话一出,杆儿爷和李在宥都愣了。
“哈哈哈哈,我们都错了,”杆儿爷反应过来之后哈哈大笑,指指魏无功:“这里最通透的人在这儿呢!”
魏无功完全状况外地望了一眼李在宥,李在宥花了好半天才把想往他脸上亲一口的念头压下去。
魏大人就这样,总是能让话回归话本身。本来就是空无一物的故事,何必庸人自扰呢?
“你呀,要成仙咯。”李在宥抬手弹了一下他的卷毛,起身跟大家告别:
“讲话忘了时间,都快中午了,我们得把这丫头带回去了。”太晚了,王嫂干活儿看不见人,肯定要骂的。
戈尔达连忙起身打包了几份点心,给他们带回去吃,并嘱咐他们去巴赫曼家里的药铺开药。
回去的时候,拿了吃的的曹月华依旧是开开心心蹦跶在前面。李在宥转头看了一眼,跟魏无功说:“你别说,那个色老头儿还挺好玩儿的。”
“是好玩儿,”魏无功啧了一句:“晚上等她真吓尿床了,王嫂骂起人来更好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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