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抖得不像样子,指尖悬在被角上好几次都没敢去揭。
乾枫也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明明他杀那个老东西的时候手都没抖,并且连眼都不带眨一下的,冷静到了极致。
而眼下要做的这件事,虽然同样让他感到耻辱,可其间的难度却并不在一个层级,眼下这个甚至可以说是毫无难度。
可他偏偏觉得这么简单的一件事,哪哪儿都长着刺,简直让人无处着手。
或许是因为杀老东西这件事,他已经在脑海里演练了无数次,待真正动手的时候,他只需遵从已刻画好的本能。
而对于后者,他确实没有经验。
自十一岁跟着老东西上山,他每天脑袋里想的不是报仇,就是各种草药虫子毒。
有关男女之事,乾枫只在懵懂时期有过那么一点笼统的幻想,而那些幻想,一如他永远也回不去的童年那般单纯美好,却永远触之不及了。
想到这里,乾枫的眼神沉着下来,忽地觉着意兴阑珊,世事萧索无趣。
报了仇又怎样,父亲再也回不来了,记忆里热闹的家也再回不去了,留给余生的只有那天的大火、绝望的哭喊、晦暗的光影,密密麻麻铺天盖地,压得人透不过气。
乾枫按着隐隐作痛的心脏,竟然觉得这痛来得无比快意。
那憋了足足八年的委屈和愤恨、痛苦和迷惘,似乎在此时此刻才终于找到了突破口,洪水般倾泻而出。
乾枫退到房间角落,压抑地痛哭起来。
巫月眼睫颤了颤,最终还是没有睁开。
那片压抑的哭声,掩住了一道极轻的叹息。
-
巫月在他断断续续的哽咽中睡着了,再有意识时天都快亮了。乾枫推门关门好几次,最终还是坐到了她的床边。
巫月放缓呼吸,静观其变。
室内安静无比,巫月几乎能听见他的呼吸声,那是一种刻意压制后的均匀和平静。
乾枫背对巫月坐着,五指紧握成拳,眸中情绪翻涌黑沉一片,像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却久久无法下定决心。
巫月等了片刻,干脆睁开眼睛,侧头一看,却见这人身体微微前倾,全身肌肉紧绷,处于一种能随时逃跑的状态。
巫月不由嘴角微抽。
就这么不愿意、这么为难吗?她就那么糟糕?
巫月深呼吸几次,压下那股子烦躁,告诉自己这人年轻、肤浅、没有经验,有怎样离奇的表现都不奇怪。她是为了救命而来,完全不必在意这些无用的情绪,只要能达到最终的目的便好。
抱着这样的心态,巫月慢慢平静下来。
而就在这时,乾枫似乎再也忍受不了了般,一下站起来,长腿一迈,就要急匆匆走出房间。
苦等了一晚上的巫月见状彻底平静不下来了,她一把抓住乾枫的胳膊,使了真气用力一带,自己则顺势翻身抵膝,将人面朝下按住。
“折腾大半宿了,你还要去哪儿?”
乾枫痛呼一声,挣扎无果后怒道:“自是去洗手洁面,还能去哪?难不成你当我是那等言而无信的小人,还要背着你逃下山去不成?”
巫月:“……”
你好像把真心话说出来了。
不过说到洗手洁面……巫月突然想到在菱香那里看过的画册,沉默片刻,眼皮不自然地抖了抖,手一松,将人放开了。
这两件事确实很有必要。
乾枫很快就回来,之后的发展顺利得简直不可思议。
巫月平躺在床上,按着顺滑微凉的长发,看着窗外的夜色,有点恍惚。
这种事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舒服,为什么画册里的男女…大寨主和十一寨寨主却表现得那么狂乱、那么沉溺?
随着状态逐渐深入,巫月却觉得自己像是到了天人五衰之境,视野中绝大部分的场景她都看不清楚,模糊程度让她险以为自己二度失明,然而就是这般模糊的视野中,却总有一截结实有力线条完美的小臂十分清晰,在眼前反复晃动。
她渐渐感受不到确切的温度,触觉似乎消失了,只有一抹药香萦绕鼻端,与胸腔那一团闷燥遥相呼应,叫人身上一阵阵发虚发痒发酸,好似有蛊虫在骨头缝里爬来爬去,折磨得人难以承受。
变得薄弱的理智依然察觉到事情有哪里不对。
巫月想要挪动身体,却仿佛被一层看不见的膜裹得严实,她奋力挣扎依然动弹不得,一时又气又急,不由破口大骂。
竭力睁开眼,巫月发现自己的气息竟已虚弱至极。
她平躺在床上,盖着那条打着两块丑陋补丁的薄被,衣裳也还好好待在身上。
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场梦。
巫月没去管那个不知为何倒在房间角落,不知死活的男人。她赶紧打坐调息,内视身体。
一看之下,巫月心情顿时无比沉重。
蛊虫大爆发了,隐有失控的迹象。这比巫月预期的时间提前了整整两天。
这意味着二十四寨的人已经不远了,而且蛊主就在附近。
来不及想他们是如何突破山下层层叠叠的连环阵的,巫月飞速起身穿好衣服,出门时犹豫片刻,随即咬牙将那吐血倒地、生死不知的男人一把拉起背在身上,夺门而出。
她按照体内蛊虫的反应,冲进山林,往反方向下山。
巫月一路十分狼狈,她要一边留意蛊虫动静,一边提防着随处可见的阵法,还得不间断地给背上的人输送真气,帮他调理体内糊成了一锅粥一样的乱象。
没办法,她阵法不精,全指着这人来顺利下山。
一直跑到天光微亮,曙光将现之时,巫月终于理顺了乾枫的经脉,她侧过头用奇异的语调喊道:“还不醒来!”
乾枫猛一下睁开双眼,有些茫然地望着一点点后退的林木山景,只觉得颠簸得厉害。
“如何下山?速速指路!”
乾枫耳边一炸,迅速凝神,他听出来声音的主人,怔愣片刻,很快分辨起周遭环境,给她指了个方向。
乾枫没想到自己会有被女人背着跑的一天,心里万分别扭,但他刚才情绪起伏过大,掣肘毒物的真气一时失衡,险些走火入魔,伤了各处经脉,短时间内别说跑了,走都困难。
而看巫月着急忙慌的样子,多半是追兵将至,而且这追兵已经成功上山了。情势危急,他也顾不得这样子好看不好看了。
乾枫揽住巫月肩头,微微调整姿势,好让她背得更加省力。
他忽视掉那点别扭和羞耻,向她求证:“有人上山了?”
巫月言简意赅:“二十四寨的人。”
又补充了几个字:“一流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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