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城接待朝廷官员的传舍内,分左右两席,仆从们低头鱼贯而入,点上烛火、备上茶水,一部分退至侧旁侍立,余下伏腰退出。

主位空了出来,刘昌坐在左侧的胡椅之上,略浑浊的蓝眼睛扫视四周跽坐的官员。

燕续青入席于最末尾。

静了片刻,刘昌讽道:“诸位好歹也是前朝经明行修的命官,吴王却曾是我们草原上骁勇善战的王子,即便他有异,你们何至如此急切,派人夜入王府,白送了几条人命?”

四周一众官员面露羞愧,皆是纷纷擦拭冷汗。

还有一官员些神色不屑,直言道:“刘公公,你不要再提前朝旧事,如今你是太子的宦臣,而我等都是陛下的臣子,大玄的命官。吴王身怀异心,便是乱臣贼子,只可惜这一趟毫无线索,吴王却必起防范,日后再查,却是劳心费神。”

“公公”二字一出,刘昌脸上狰狞一闪而逝。

先帝入主中原后,推崇汉化,命所有宇文氏族人改姓入宫。

而曾经跟在王子们身边的部落扈从,要么入朝,要么入营。

刘昌跟的是太子,汉人定太子需于东宫理政,而宫中非宦官内侍不可长留。

刘昌知道,越靠近太子就越靠近权利的中心,他不愿出宫做个芝麻小官,便请自宫为宦,长伴太子左右为谋,终成除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这大玄的第二权宦。

做到这份儿上了,谁敢不恭敬叫他一声大人?

而刘昌也再升无可升。

如今他这般事事插手,也不过是为了那些不争气的纨绔子孙,想着再多捞点油水,不至于百年后家产被挥霍一空。

虽说做官只为私利,但他也只为太子,即日后的大玄皇帝做事,何争萧这个老眼昏花的汉人官敢挑衅他,属实是不知死活。

刘昌撂下茶盏,皮笑肉不笑道:“咱家是宦臣,何大人是命官,查吴王府一事理应是听何大人,不知何大人有何神通妙计?”

专属太监的自称“咱家”被阴阳怪气吐出来,除了燕续青面色淡漠,其他人皆是面面相觑,不发一言。

燕续青执茗啜饮,烛火暗淡,灯芯却也滚烫如岩浆,一蝼蚁爬上烛盏,

他漠然地看着蝼蚁投身,焚烧殆尽。

何争萧站了出来,负手而立,悠悠道:“公公明事理最好。”

刘昌冷笑不语,

何争萧又道:“吴王敢斩朝廷派下来的暗探,狼子贼心昭然若揭,我大玄人才济济,兵强力壮,用不着受他一个藩王的气。”

“——依某之见,编织罪名抓住吴王近臣,严刑逼供,某不信他不把吴王的罪状告发出来,此亦能解斩首之恨。”

有人沉吟道:“何大人,此计虽以牙还牙,却冒险激进,不能保万无一失,倘若逼急了吴王,他起兵北上,我等日后要成大玄的罪人......”

闻言,何争萧拂袖冷哼:“区区五百护卫,吴王如何北上?用他们上邪盛行的之乎者也?莫要徒自惊扰,量他们没那个胆!”

上邪因少有流民侵扰,聚集了大量他郡的文人子弟,地方经济却并不发达,有人戏称只剩文人之乎者也。

方才发言的官员不说话了,见对方熄了声,何争萧捋髯继续道:“况且此一事重不在吴王是否存异,而是削藩收回江南三郡,真假虚实早已是镜花水月。只尔等畏畏缩缩,何时才能复命?”

有些官员点头应是,刘昌冷眼看着,并不附和。

得到人支持,何争萧开始商议选吴王身边哪个人来做冤死鬼。商定好后,何争萧起身,敷衍一扬手,“刘公公,告辞。”

说罢拂袖而去,身后三三两两跟了几个站队的官员。

等人走后,屋内还剩几个面露沉思的黑袍官员,他们不约而同看向刘昌。

“何争萧此人太过激进,不知刘大人有何妙计?”

刘昌拍拂袖上金丝绣纹,浑浊双目瞥了燕续青一眼,后者似乎没察觉到他的视线,只自顾自地品茗,神情淡然。

他忽地笑道:“燕先生,你如今身上虽无功名,但明日放榜,某也跟你直说,会元之荣非你莫属,日后入朝为官是迟早的事。况且燕先生身负'徽谷先生'纵横家弟子大名,足智多谋,眼下吴王一事,燕先生怎么看?”

燕续青放下茶具,执手敛眸道:“如大人所言,某身上既无功名,一切还是皆由大人定夺。”

刘昌满意点头,又看向其余人道:“诸位意下如何?”

他人齐齐应声:“一切由刘大人定夺。”

这下,刘昌脸色才彻底缓和,便道:“那某便恭敬不如从命,述某之见。”

等刘昌说完,四周均是一片骇然,有人已被吓出了冷汗:“刘大人说的极是,吴王狼子野心筹备多年,不可能是何争萧所说的五百护卫,不曾料到他竟敢与蛮夷勾结,用买来的盐粮在皓素墙内秘密畜养私兵,若当真如此,我们必要赶在吴王起兵前将他拿下。”

“是,可我们该如何探查?”

刘昌自得一笑,故问:“张大人,我们此次下江南用的是何圣命?”

张大人沉吟:“查各藩王的账目。”

“正是如此。”刘昌端起了架子,“上邪贫瘠,吴王赊买蛮夷盐粮必定积下账目,我等从给他们平账的幕僚之身查起,一不惊动草蛇,二能证据确凿,届时他吴王必受天下唾弃,人心溃散。”

“妙计,妙计!”

众人开始恭维,刘昌更是自得,随即一抬手,有人递过来一张木折。

刘昌道:“此折子上录的都是近年来给吴王献计、平账的幕僚,这些人——”

说罢浑浊的眼珠冒出精光与杀意,“日后当诛九族。”

燕续青眸光微顿,不语。

“诸位大人,剩下探查的事便交给你们了。”

官员们称是,随后纷纷起身往外走,燕续青扶案而起,跟着要走,忽然身后道:“燕先生且慢。”

敛下的眼眸闪过讥诮,燕续青薄唇渐凝冷意,转过身时,一切又归于平静。

“大人有事?”

刘昌踱步而来,叫人关紧门窗后,不复刚才的自得,而是有些急切地欣喜道:“那日先生告知某的计策,某已献于殿下,殿下甚是大悦……”

“确如先生所说,皇子玉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我等抓不住李自忠的把柄,但皇子玉出现,却不一样了。”

声音陡然降低:“此计若成,李氏一族灭亡,前朝那些自忠军便会分崩离析,瓦解我朝一大隐患,说不定......那些兵卒会归顺于殿下。”

燕续青缄默不语。

而刘昌将声音压得更低低,恍若鬼魅低语:“......陛下如今有五衰之势,亲子却仅大皇子一人,大皇子年幼,日后——”

哐当一声!

外面忽地惊雷炸响,狂风吹得门扉大开,烛火一瞬间熄灭,传舍内霎时幽暗死寂,唯余地上两道鬼影对峙。

“必是我主称帝。”

仆从们连忙燃起烛火。

烛光照得燕续青眉目如画,却似冰琢。刘昌大笑:“到了那日,我等不会忘燕先生今日的良计。”

良久,燕续青执手作礼,一字一句道:“得大人赏识,某之荣幸。”

对这样一个审时度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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