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遥那天晚上在筒子楼的沙发上坐了很久。窗户开着一条缝,晚风从缝里灌进来带着外面街道上残余的烟火气,但他靠在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暗着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轮廓。他在想那道裂隙。深说"它记住了,它以后还会找你",那句话落进他耳朵里之后就没再离开过,像一粒沉进深水里的石子,虽然看不见了但知道它还在底下压着。

他后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躺下去的。再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蓝色的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沙发对面那面墙上铺了一道细长的亮条。他坐起来的时候肩胛骨之间那根紧绷的弦还在,他用手按了一下后颈的肌肉,凉凉的,指尖触到的皮肤微微发紧。

公交车上他靠着后排座椅闭了一会儿眼。到东郊的时候下车走荒路,草叶上的露水被日光照得满眼亮晶晶的白光。收容所灰白色的外墙在晨光里浮着,窗沿上的青苔被夜间的湿气浸透了之后在日光底下反着细碎的光。

深站在门口台阶上。只有他一个人,黑铁没有蹲在旁边。深穿着一件比平时更厚的外套,拉链拉到顶,下摆盖到大腿中段。他的黑发拢在耳后露出整张脸,竖瞳在晨光里亮着,锁着祝遥从荒路尽头走过来的每一步。他的左手垂在身侧,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

祝遥走到台阶下面的时候仰头看着他。"……黑铁呢?"

"在107。"深说,"今天我自己去。"

祝遥跨上台阶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低头扫了一眼深右手插口袋的位置。外套口袋的布料被手撑出一个微鼓的弧度,他看不出那只手今天是什么状态。"你手怎么了?"

"没怎么。"深说,"走不走?"

祝遥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走。"

两个人沿着荒路尽头的小路往采石场方向走。今天的晨雾散得快,日头比前两天出得早,小路两侧的野草被晒得微微卷起了叶尖。祝遥走在深的身侧偏前的位置,两人隔着大约半步的距离。深的步速比平时快了一点,鞋底压过碎石子路面的节奏落在祝遥耳朵里带着一种闷重的、不肯放慢的压感。

采石场到了。

祝遥绕过水塘边缘往朝北那面石壁走过去的时候隔着十几步就看到了——塌陷区比昨天大了一倍不止。整面石壁根部的土层向外崩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暗黑色的深层泥土表面,裸土上布满细密的龟裂纹路。那道一掌宽的黑色裂隙在塌陷区底部被撑开成大约小臂粗细的洞口,边缘光滑圆润,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反复顶拱之后定型了。

祝遥在距离塌陷区边缘大约两米的位置停住了。他没有再往前迈。深从他身侧跨出了半步站在了他前面,外套下摆被晨风掀起来一角。

"它还在。"深说。

祝遥看着那道小臂粗的黑色洞口。洞口边缘的裸土上没有草根也没有碎石,表面平整得像被砂纸打磨过。空气里那股凉丝丝的涩意比前两天更浓了,吸进鼻腔的时候带着一股沉沉的、像是从很深的地底下翻上来的铁锈味。他站在深身后大约一尺的位置,透过深的肩侧看着那道洞口。

然后洞口里面动了一下。

边缘的暗黑色土壤向外翻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从底下拱了拱地表。紧接着洞口边缘向外延展了半寸——整道裂隙的边缘像活的一样缓慢地、持续地向外撑开。洞口的横截面积在不到一分钟的时间里扩大了三成,从原来的小臂粗细变成了大腿粗细。

深没有退。他站在祝遥和那道裂隙之间,竖瞳锁着裂隙的变化。他的右手从外套口袋里抽了出来。

祝遥看到了那只手。

深右手掌心的鳞片比昨天变化得更多了。不止是边缘竖起来——那些鳞片从掌心向指根方向一层一层地翻起来,像鱼鳞被逆着刮起,但每一片边缘都整齐地翘起一个锐角。鳞片的颜色从深黑色变成了暗沉沉的墨色,表面泛着一种不属于日光的光泽,像从内部被什么东西点亮了。他的五指微微张开,指尖的鳞片尖端泛着细密的暗金色光芒。

裂隙里面涌出来一股气流。比昨天那股更浓更沉,裹着土腥和铁锈的气味直扑上来。祝遥感觉到那股气流撞在深的背上然后从他身体两侧分开了,像一块岩石把水流劈成了两半。他没有被那股气流直接扑到,但隔着深的身体他仍然感受到了那股气流的温度——凉的,带着一种湿润的、类似地下河的潮气。

然后裂隙里面出现了别的东西。

那股黑色气流的核心部位——那个大腿粗的洞口正中央——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顶。不是土层,是颜色比裂隙内部的黑暗更黑的一团东西,缓慢地、蠕动地从洞口深处往上攀升。它没有固定的形状,像一团被压缩了太久的浓稠液体被释放了压力之后正在往外膨胀,表面泛着跟深掌心鳞片一模一样的那种暗沉沉的墨色光泽。

深动了。

他把右手抬起来,掌心朝下对准那道洞口。翘起的鳞片尖端在日光下闪了一道暗金色的弧线。然后他把手掌压了下去。一团比洞口里涌出来的东西更暗更浓的黑色物质从深的掌心脱离,像一团被释放的压缩气体猛地朝洞口方向拍了过去。两团黑色物质在洞口上方半米的位置撞上了,没有声音,但空气里爆开一圈无声的震荡波——祝遥感觉到那股冲击波掠过他的脸面,带着一种细密的、像针尖划过皮肤表层的刺痛感。

从深处涌出来的那团黑色物质被深的物质顶回去了。它在洞口边缘挣扎了一瞬,像一块被按进水里的浮木,然后整个缩回了裂隙深处。洞口从大腿粗细猛地收窄回小臂粗细,边缘的土壤簌簌地往下掉了一层灰。裂隙内部涌出的那股气流被截断了,空气里的铁锈味和土腥气在几秒之内被晨风吹散了大半。

祝遥站在深身后看着他做完这一切。深的那只右手保持着掌心朝下的姿势停顿了两三秒,然后他慢慢地把手收回来了。他掌心的鳞片从翘起状态缓缓落回平铺,墨色的光泽从鳞片表面退去,暗金色的光从指尖消失了。但祝遥注意到那些鳞片落平之后比之前贴得更紧了,边缘紧密地合拢着,像一层覆在皮肤上的精致铠甲。

深转过身来。他的竖瞳比平时大了将近一倍,瞳孔边缘那层墨色的物质正在缓慢地回缩,像潮水退去一样从虹膜边缘向内收拢。他的呼吸比平时重了一线,外套肩线能看出肩胛骨正在慢慢松开绷着的弧度。

"它又出来了。"祝遥说。

"嗯。"

"你刚才从掌心放出去的那团东西——"祝遥低头看着深垂在身侧的右手,"那是什么?"

深偏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鳞片紧密地平铺着,表面除了正常的深黑色之外看不出一丝刚才翘起翻涌过的痕迹。"……深渊化。"

祝遥站在他面前。"那团东西就是你体内的深渊物质?"

深点了一下头。"你刚才看到的那团——从掌心出来的——是我的一部分。"

祝遥看着他那张在晨光里被照亮的苍白面颊。深说出"我的一部分"那句话的时候语气跟说"那棵树是绿的"一样平淡,但祝遥知道把"我的一部分"从身体里释放出去再收回来对任何生物来说都不是一件毫无损耗的事。深的呼吸比平时重了那一线,肩胛骨绷了那几秒,这些细节在日光底下清清楚楚地显着。

"累不累?"祝遥问。

深看了他两秒。他没有说累也没有说不累。他站在晨光里,右手垂在身侧,竖瞳里的金色比平时暗了半个度,像烧了一整夜的灯芯在晨光里微微沉下去了半截。"不累。"

祝遥看着他。深的竖瞳比平时暗了半个度,外套下摆还在风里微微拂动着,但他的手垂在身侧的时候食指的指尖在轻轻颤——幅度很小,不像控制不住的抖,更像用力过后的余颤。

"下次别全放。"祝遥说,"留一点。"

深的竖瞳眨了一下。"……留一点?"

"你掌心那团东西全放出去了,收回来的时候肌肉在抖。"祝遥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指,"下次放一半,剩一半捏在手里。"

深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那点余颤在他低头看的瞬间被他压住了,指尖稳稳地垂在身侧不再动。他把右手收回了外套口袋里,竖瞳抬起来看着祝遥。"知道了。"

两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的时候祝遥走在深身侧偏前的位置,但这一次他没有走在前面的感觉——他始终能感觉到深的速度比他平时慢了半步,不是步伐变慢了,是整个人下沉了半截重量,像背着一件从虚处移到了实处的负载在走。

走回收容所门口的时候黑铁从门内走了出来蹲在台阶侧面。他的暗金色竖瞳在深和祝遥身上各扫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深身侧的位置,肩膀贴着深的腿侧站住了。那个姿势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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