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是在粟涓惊叫出声的同时,步尘微便已灵巧地翻过了千灯苑后方的高墙。

夜风拂面,她片刻不敢耽搁,直奔城郊梅林而去。然而刚转入一条小巷,她便敏锐地察觉到——身后有个甩不掉的影子。

步尘微眼风微扫,借侧身整理衣襟之际,余光已瞥见那“影子”笨拙地缩回巷角。

可再正过身来时,它便又会冒出头,叫她无法行动自由。

这条小巷已到了尽头,往前右转便是京城最热闹的一条街。

上元夜没有宵禁,行人已戴上了面具,提起了灯笼,流连于街巷灯火之中。

京都的上元节最是热闹,她多年前就听闻过。

据说上元夜里,邪祟横行。唯有戴上面具扮作妖兽,拎起灯笼与光同行,邪祟方才不敢近身,从而保此一年无病无痛,健康安乐。

因此,每逢上元佳节,人们出门时便都会戴上面具,拎上一盏灯笼,赏花灯逛市井猜字谜,热热闹闹一整夜。

眼见那“影子”仍在人潮中梭巡,她心念一动,快步走到一个面具摊前,取下头上那支玉簪子,对摊主道:“换一个面具,一盏灯。”

摊主是个精明的,见她行色匆匆、衣着不凡,又见这簪子成色颇佳,便知此人定然出身富贵,于是也不多问,利落收下簪子:“姑娘随便挑。”

步尘微随手拿起一个鹰首面具覆在脸上,又提起一盏素白灯笼,身影瞬间没入流光溢彩的人海,再也难寻。

夜色越来越沉,街上的花灯龙灯兔子灯倒是越来越亮了。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①

游人如织,人声鼎沸。

身后紧缀的影子终是没了踪迹,可拥挤的人潮却死死挡住了前路。

步尘微被人群推搡着前行,终于在一处戏台前停了下来。

戏台上坐着几位姑娘,弹琴吹笙,好不优雅。其中奏琴者五指翻飞,气势如虹,每每扫弦,便引得台下轰然叫好。

步尘微无心赏琴,艰难地在人潮中辟开一条路,嘴上小声嘟囔着:“抱歉,借过。”

没走几步,人群中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前面还有火戏!”

方才集聚于戏台前的人们又相互推挤着去看火戏,唯有步尘微仍呆站在原地。

等人散尽,戏台前的奏琴者方才显出了尊容:薄纱遮面,细腰玉手,身姿高挑。

她只一瞥便认了出来,今夜是丑娘在此演奏。

一曲毕,丑娘收起长琴,同样瞥见了仍驻足台前的步尘微,匆匆走下台道:“今日的曲子已毕,姑娘若是想听,需得等到明日了。”

步尘微唇角轻勾,将面具稍稍推起,道:“姐姐的琴艺还是这般绝尘。”

丑娘见来人是故交,脸上也有些欣喜,忙拉着她在一旁的茶肆里点了杯热茶,叙起旧来。

“我昨日才知,你竟是步家的四小姐!”丑娘盯着步尘微,上上下下又重新扫视了这张脸,像是认识了一个新的人似的。

“我与你认识的当日,便是被家里赶出来了。”归家多日,步尘微此时倒是能直言不讳了。

“是了,你的气质谈吐,定然是诗书礼乐浸润下长大的姑娘,怎会是......”话说到一半,丑娘便停了下来,似乎是先前误会了些什么,此刻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但看起来丑娘确实是对这京中的风言风语不甚了解,否则她稍作打听便能知道,这步家刚回来的四小姐,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更别提什么气质谈吐了。

“还得要多谢你们收留我才是,不然我可早就饿死在街头了。”她拉过丑娘的手,笑着道谢道。

丑娘身上那股熟悉的香味似乎更加浓郁了......

步尘微还在思索这熟悉的香味究竟是什么,却无意间瞥到那双手的手腕处,有几块零零散散的黑斑。

这些黑斑极为隐蔽,平日里藏在衣袖之下,根本无人会察觉。

黑斑......她想起来了,很多年前,灵草谷有一毒草名为“幽鸣”,长年累月接触此草,手上便会渐渐长出这种斑。

幽鸣草本是以毒攻毒的良药,但长期服用却会成为致命的毒药,毒性侵入肺腑之时,便会肝肠寸断、五脏腐烂。

因此,由这草制出来的剧毒,也叫“蚀骨销香”。

只不过,幽鸣草早该消失在世上了才对......

“姐姐近日操劳,手上可是有些不适?”她状似无意地轻触了一下丑娘的手腕,目光关切,言语却留有余地。

丑娘如遭火灼般迅速抽回手,拉紧袖口,强笑道:“不过是些冬日冻疮,劳妹妹挂心。”

步尘微凝视着她,声音压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冻疮泛青紫,姐姐腕上之斑,色沉如墨,隐有浮肿……这般症状,乃是中毒无疑。姐姐,你近日可是接触了什么不明药草?”

丑娘脸色霎时惨白,眼神里交织着戒备、慌乱。她嘴唇翕动,死死攥住衣袖,再抬眸时却冷静如常,沉声道:“妹妹莫要担心,我无事。”

“不过世上当真有如此剧毒之草,我怎的从未听闻?”丑娘目不转睛地盯着她,将其神情一丝一毫的变化通通收入眼底。

“一种慢性剧毒。我也是偶然间得知。”步尘微脸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是郑重道:“姐姐保重,那东西……万万再碰不得了。”

也不知这剧毒发作时,丑娘是如何熬过来的,甚至到了如今还能行动如常。这毒虽无解药,但若是不再接触,毒性自然便会慢慢减弱。

只是幽鸣草重新现世,想来不久之后便会蔓延至京城,若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便会有不少人丧命于此。今夜事毕,她还得多加留意些,这京城,怕是要出乱子。

步尘微心下忧怖,脸上却不改颜色,重新戴上面具,与丑娘作别,迅速消失在了五光十色的光影之中,不曾注意到身后,丑娘注视良久的视线。

亥时已过,大街小巷的热闹却不减。

黑夜中,烟花乍起,绚烂而落,步尘微仰头短暂地驻留了一刻,而后迅速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去。

星火璀璨,落时如流星。卫鞍望着无垠黑夜里绽开的烟火,短暂地失了神。

纵使周遭如何喧闹,夜空如何盛大,他似乎永远隔绝在外,听不到人潮,见不到星光。

一场烟火毕,卫鞍回了神,却见一旁站着一女子,同样仰望着星光。

那女子戴着的面具是一只鹰。

于长空盘旋,与浩渺击斗。

自由、强大、不屈。

时过经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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