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蘅的尸身是从侧门抬进来的。
那时天还未亮,兴庆坊外的火光已经被压下去,只剩风里一点焦味。裴宅侧门开了一道缝,黄照和两个护卫抬着人进来,脚步很急,却没人说话。
裴太妃正在香室里等。
她没有问人是怎么死的。
只问了一句:
“尸身呢?”
谢姑姑低声道:“内库的人想要乘机拖走了,黄照追了一段,抢回来了。”
裴太妃手中的佛珠停住。
香室里,冷梅香燃到一半,灰白烟气贴着炉口往上浮。那香原本是沈令仪身上的,如今却像无主的魂,散在满室静寂里。
裴太妃闭了闭眼。
阿蘅。
那个总低着头、眼圈红得最快的小丫头。
她原本只是沈令仪身边一盏小灯,风一吹便像要灭。可今夜,就是这盏最弱的灯,把内库的追兵引出了兴庆坊。
裴太妃见过太多人死。
宫里死一个人,很容易。
一碗药,一炉香,一道换籍文书,甚至一场“惊惧发病”,都能让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册上变成一个名字,再从名字变成一笔勾销的旧事。
可阿蘅不是旧事。
她是沈令仪身边最后一处软处。
软处一断,人要么碎,要么硬得不能再回头。
裴太妃睁开眼。
她起身走到前厅,
黄照站在那里,脸上满是烟灰,眼睛却红得吓人。他把冷梅香囊递上来,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阿蘅死了。”
裴太妃接过香囊。
那香囊本来是给沈令仪遮血气的。
如今沾着阿蘅的血。
她握了一瞬,便交给谢姑姑:“收好。”
黄照又道:“她颈上的紫檀护符不见了。追兵那边……地上有碎壳,乱中没抢回来。”
裴太妃的手指微微一顿。
她知道那是沈夫人给沈令仪求的平安符。沈令仪一直贴身戴着,昨夜交给阿蘅,一半是为了伪装,一半是真心想让她平安。
可平安符没有保住阿蘅。
裴太妃闭了闭眼。
“先不管护符。”
黄照抬头:“可是——”
“先活下来的人,才有资格去找丢了的东西。”
这句话说得冷。
黄照咬紧牙,没再说话。
裴太妃看向谢姑姑:“偏房。”
谢姑姑低声应是。
阿蘅被抬进偏房。屋中灯火很暗,窗纸被风吹得轻轻作响。谢姑姑命人端来热水,擦去她脸上的血污,又把散乱的发重新束好。
裴太妃站在屏风外,没有进去。
不是不敢。
是不能。
她若进去,便会看见那个小丫头腕上还没洗净的血,看见她被刀锋劈开的衣襟,看见她临死前究竟受了多少痛。
看见了,心就会软。
心软了,手就会慢。
而现在,一刻都慢不得。
“娘娘。”谢姑姑从屏风后出来,声音发哑,“已经收拾好了。”
裴太妃这才进去。
阿蘅躺在榻上,身上盖着白布,只露出半张脸。她太年轻了,年轻得连死后的面容都还带着一点未消的稚气。
裴太妃看了她许久。
“她叫什么?”
谢姑姑一怔。
“阿蘅。”
“全名呢?”
谢姑姑沉默。
阿蘅从前是沈府带出来的丫鬟。她进裴宅时,所有人都叫她阿蘅,没人再问她姓什么。
裴太妃轻声道:“你看,长安最会吃这种人。活着时只叫小名,死了连姓都没人记。”
谢姑姑眼圈红了。
裴太妃俯身,将阿蘅衣襟边那枚奉香木牌取下。
木牌上两个字还在。
奉香。
她看着那两个字,终于下了决断。
“从现在起,死的是裴令娘。”
谢姑姑没有意外。
只是声音低了一些:“用阿蘅的尸身?”
“她已经替沈令仪活了一夜。”裴太妃道,“再替她死一次。”
这话说出口,裴太妃自己也觉得残忍。
可长安就是这样。
一个人死了,死法也未必能归自己。名字、身份、死因,都要由活着的人写。
她厌恶这样的规矩。
可她如今只能借这规矩救另一个人。
谢姑姑低头:“奴婢明白。”
裴太妃转身走向旧宫籍柜。
柜中名册已经备好。裴令娘那一页墨迹尚新,写着江南远支孤女,随裴太妃奉香,暂入旧宫籍。
裴太妃取笔,在那名字旁停了很久。
她想起沈令仪刚入裴宅时,跪在小厅里,自称罪臣之女。
那时她说,长安没有沈令仪,只有裴令娘。
如今,她要亲手让裴令娘死。
笔落下,墨色微沉。
【惊乱病亡,旧籍勾去。】
八个字写完,她的手稳得没有一丝颤。
谢姑姑命人取来沈令仪曾穿过的青灰外袍、乌木簪、冷梅香囊,又把阿蘅身上的血衣留下部分。奉香木牌被火燎过半边,烧得焦黑,只剩一个“香”字尚能辨认。
裴太妃看着那半块牌。
“烧得再旧些。”
“是。”
火盆里,木牌边缘慢慢卷起。
冷梅香囊也被熏过,混入一点内库甜香。
这是裴太妃亲自吩咐的。
韩守恩的人认得甜香。
他们要闻见熟悉的味道,才会更相信这场死与他们有关。
越像他们逼出来的死,他们越容易认。
天光将明时,内库外坊的人果然来了。
韩敬亲自带人到裴宅侧门。
他脸上仍带着笑,眼底却藏着一夜未睡的阴冷。
“娘娘安。奉韩公公之命,前来核验裴宅旧宫籍。”
裴太妃没有让他进正堂。
她站在门内,身后是谢姑姑和两名裴宅老仆。
“核谁?”
韩敬道:“裴宅奉香女,裴令娘。”
“死了。”
韩敬的笑意停了一瞬。
“死了?”
“昨夜围捕惊乱,车马失控。她本就身弱,又受了惊,回来后血气逆行,天明之前便没了。”
在长安,人怎么死的都不能放到明面上。
被勒死要叫自缢,被打死要交病亡。
韩敬看着她:“这么巧?”
裴太妃淡淡道:“宫里死人,向来都巧。旧疾、急症、惊厥、暴毙,这些字你们内库不是最会写吗?”
韩敬没有接话。
裴太妃转头:“抬出来。”
偏房门开。
薄棺被抬到廊下。
棺盖未全合,只留一道缝。缝中能看见青灰衣角、缠着纱布的右手、乌木簪、冷梅香囊,还有半块被烧焦的奉香木牌。
韩敬身后的小内侍往前一步,想看得更深。
谢姑姑拦住他。
“旧宫女眷病亡,只验籍、验牌、验香,不开面。”
小内侍皱眉:“内库奉命核人。”
裴太妃抬眼:“奉谁的命?”
小内侍一僵。
韩敬立刻抬手,让他退下。
裴太妃声音很冷:“若圣人下明旨搜裴宅、开女眷棺,我在这里等。若只是韩守恩一张内库条子,便叫他自己来跟我说。”
韩敬看向薄棺。
裴太妃知道他未必信。
韩守恩也未必信。
可他们不信又如何?
裴令娘入的是旧宫籍,死的是女眷病亡旧例,棺中有衣、有牌、有香、有伤。除非韩守恩敢当着兴庆坊众人的面撕开太妃旧宅的体面,否则他只能把这口疑心咽下去。
长安杀人要脸。
救人也要借脸。
韩敬沉默片刻,终于笑了笑。
“娘娘何必动怒?咱家只是奉命办差。”
“差办完了。”裴太妃道,“裴令娘已死。旧宫籍今日勾去。我会向宫中递病亡文书。”
韩敬道:“韩公公要查的,不只裴令娘。”
“我知道。”裴太妃看着他,“他要查密账解法,要香匣暗码,要青盐底册残页,也要沈确留下的旧路。”
韩敬眼神终于变了。
裴太妃继续道:“可惜,他来迟了。死人身上没有这些东西。”
韩敬盯着她许久。
“娘娘这话,咱家会原样带给韩公公。”
“带。”裴太妃道,“再替我带一句。”
韩敬垂手:“娘娘请说。”
“兴庆坊是先帝旧人供佛养病之所,不是内库外坊拿人练刀的地方。若韩守恩还记得旧宫体面,便别再把手伸进我门里。”
韩敬脸上笑意更淡。
他最终还是退了。
内库外坊的人离开时,目光仍不断往薄棺上扫。
裴太妃没有动。
直到车马声彻底远去,她才道:
“封棺。”
棺盖合上。
木声沉闷。
谢姑姑低头,眼泪终于落了一滴。
裴太妃没有看她。
她只是望着那口薄棺,轻声道:“给她另记一笔。”
谢姑姑哽声问:“记在哪里?”
“裴宅私册。”裴太妃道,“不写裴令娘。写阿蘅。”
谢姑姑怔住。
裴太妃道:“官册上死的是裴令娘。我们自己的册上,不能再让她没名字。”
谢姑姑低声应是。
午后,裴太妃向宫中递了病亡文书。
文书写得极短。
兴庆坊旧宅奉香女裴令娘,因昨夜围捕惊乱,旧疾骤发,天明病亡。此女本为江南孤弱,入宅不过数日,今已焚香入殓。望内库勿再借核籍扰兴庆坊清净,以免惊动先帝旧人供佛之所。
宫中回得也短。
只有三个字:
知道了。
裴太妃看着那三个字,冷笑了一声。
知道了,便是暂时不撕。
韩守恩可以疑她,却不能立刻咬她。
这便够了。
傍晚,裴太妃去了兴庆坊外的旧宅暗室。
沈令仪在那里。
她已经换下裴令娘的青灰衣裙,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脸色白得没有血色,右手伤口又裂了,纱布上洇出红。她坐在小油灯旁,像一尊被抽空了魂的冷玉。
裴太妃走进去时,她抬头。
第一句话是:
“阿蘅呢?”
裴太妃停了一瞬。
她忽然觉得,这句话比韩敬方才所有试探都难答。
可她还是答了。
“入棺了。”
沈令仪喉间动了动。
“以谁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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