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军回村的第三天,李翠莲就发现了变化。头一件是沈军早上没有赖床。以前不到日上三竿,他是不会动的,李翠莲喊一声动一下,喊三声还不一定起来。

可那天李翠莲端着饭从灶房出来,沈军已经洗了脸,把被子叠好了,正蹲在院子里刷他那双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白球鞋。鞋刷在鞋帮子上来来回回蹭着,白色泡沫从手指缝里溢出来,他低着头,刷得很仔细。

李翠莲站在灶房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把饭端过去放在桌子上:“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刷鞋干啥又不赶集。”沈军没抬头,声音从膝盖底下传上来,闷闷的:“洗干净了穿。”李翠莲没追问。她转身回了灶房,从窗户里往外看了好几眼。

第二件让李翠莲心里亮堂起来的事,是沈军主动翻书了。她刚喂完鸡,手里还攥着半空的米糠袋,路过西屋门口时,无意间往里瞥了一眼,脚步猛地顿住了。

沈军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捧着的,竟然是那几本被他画满了小人的课本。书页被他翻得“哗啦”响,偶尔停在某一页,他会用手指轻轻点着上面的字,眉头蹙着像是在琢磨什么。

李翠莲捏着米糠袋的手紧了紧,袋子边缘的粗糙磨得手心有点痒。她就那么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以前这孩子看见课本就头疼,书页上画满了歪歪扭扭的小人,有的还被涂得乌漆麻黑,她劝过多少次,他都把课本往炕角一扔,说“认字有啥用”。

这会儿,阳光从窗棂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几道光斑,课本上那些幼稚的小人在光线下若隐隐现,可沈军的注意力,分明在那些被小人盖住的字上。

李翠莲悄悄退了两步,转身往灶房走,嘴角忍不住往上翘,眼眶却有点发热。她往锅里添了瓢水,心里盘算着,晚上得给儿子煮个鸡蛋补补脑子。

那天晚上,她跟沈厚在炕上多说了几句话。“军儿这次回来以后,好像不太一样了。”

沈厚正在翻一本旧日历,头也没抬:“你让他跟他姐去镇上待了几天,不是白待的。”

“你说他姐跟他说啥了?”“哪能说啥,肯定是看着他姐早出晚归的不容易。”沈厚把日历翻到下一页,停了停说。

李翠莲没再问了,她把灯吹了,黑暗里想着女儿的背影——骑着三轮车,后斗里坐着沈军,车轱辘在土路上压出两道浅浅的辙印。

过了几天,沈厚在村口碰见了梁述。梁述刚从县城回来,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一捆新买的电线,是帮赵老大带的,他顺路送一趟。沈厚远远看见他,喊了一声:“梁述。”

梁述在路口停下来,一只脚撑着地说:“爸。”沈厚走过去,站在自行车旁边,看了看后座上那捆电线:“还忙着呢?”“现在县城接了个小饭馆的装修,七八天。”

沈厚点了点头。他往梁述脸上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他的自行车,链条都松了,车把上的橡胶把手磨得发白。“你这自行车该换了。”沈厚说。梁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辆旧车,笑了一下:“攒点钱再换。”

沈厚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梁述接过来,别在耳朵上:“爸,沈军回来以后怎么样?”沈厚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慢悠悠地说:“开始翻书了。”他没多往下说:“你跟沈彦费心了。”

镇上那边,沈彦的早点摊照常开着。六月末的天越来越长,清晨亮得早,太阳出来得快。沈彦每天三点起来和面,包包子,磨豆浆,五点半到路口支摊。绿色三轮车稳稳当当地停在摊子旁边,一如既往。

那天早上天气还挺好,天边一丝云都没有,太阳白晃晃地挂着。沈彦把摊子支好,还跟周姐说笑了一句:“这天热得,中午得少穿一件。”周姐笑着应了。

可到了八点多,天忽然就变了。从西边涌上来一大片乌云,灰黑色的,像一床厚棉被从天上盖下来。风猛地大起来,吹得招牌哗啦响,蒸笼盖子被掀了一下,沈彦赶紧伸手按住。

“要下雨了!”旁边卖布的大姐喊了一声,开始往三轮车上收布匹。沈彦也赶紧收摊,包子还没卖完,她顾不上那么多,把蒸笼一层一层摞好,盖紧盖子捆上麻绳,往三轮车上搬。碗筷还没擦干,她胡乱摞进篮子里,然后扣上布塞进车斗。摊板还没来得及拆,雨就下来了。

不是一点点下的,是劈头盖脸砸下来的。雨点又大又密,打在铁皮车斗上啪啪响,砸在地上溅起泥点子。沈彦被浇了个正着,头发贴在额头上,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沉甸甸的,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跳上三轮车蹬着就跑。雨太大路都有些看不清,车轮在泥水里打滑,她咬着牙使劲蹬,一口气骑回了院子。

进了院门,她把三轮车推进灶房,浑身湿漉漉地站在屋檐下喘气。水从头发上往下淌,顺着脖子流进领口,衣裳紧紧贴在身上,一阵风吹过来,她打了个冷战。她去灶房烧了一锅水,灌了一碗热姜汤,咕咚咕咚喝下去,换了干衣裳,擦了擦头发,躺在床上歇了一会儿。

她觉得没什么大事,就是淋了点雨,睡一觉就好了。可到了下午,身上开始发冷,被子盖了两层还是冷,手脚冰凉。头也沉,像灌了铅,眼皮子重得抬不起来。她迷迷糊糊睡着了一会儿,醒了感觉浑身热得烫手,被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

梁述那天收工回来比平时晚,县城那个小饭馆装修到了收尾阶段,他多干了一个多钟头才走。骑到院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进了院子,屋里没亮灯,他愣了一下。平时这个点灶房的灯早亮了,烟囱该冒烟了。他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炕上缩着一团影子,被子裹得严严实实。

他走过去,伸手摸了一下沈彦的额头,烫得他手指一缩。“沈彦?”他叫了一声。沈彦没应像是睡着了,又像是烧迷糊了。她的呼吸粗重,鼻尖泛着不正常的红。

梁述把外套脱了,先去灶房生了火,烧了一锅水。他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翻箱倒柜找药——家里没有退烧药,平时也从来用不着。他端了一碗热水进屋,把沈彦扶起来半靠着墙,把水碗凑到她嘴边:“沈彦,喝口水。”

沈彦迷迷糊糊地张开嘴,喝了两口,水从嘴角漏下来,梁述用手接住了,又把她嘴角的水擦了。然后把她放回枕头上,盖好被子。雨还没停,淅淅沥沥的,但比下午小了些。他把挂在外面的雨衣取下来套上,推出自行车,冒着雨去了镇上的卫生院。

卫生院门已经关了,他敲了十分钟才敲开。值班的医生披着外套出来,梁述买了一盒退烧药、一盒感冒药、一小瓶酒精,又往家赶。雨夜里路滑,他骑得急,车轮在泥里打滑了两次差点摔了,他都用脚撑住了,膝盖也磕在车架上。

回来的时候沈彦还在烧,脸颊通红,嘴唇干得起了皮。梁述按照药盒上的说明给她喂了药,又用酒精兑了温水,拧了一条毛巾,敷在她额头上,过一会儿毛巾热了,又换一条凉的。沈彦在迷糊中伸手抓了一下,抓住了梁述的手腕,攥了一下又松开了。梁述坐在炕沿上,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他一整夜没睡,天快亮的时候,沈彦的烧退了一些,眉头也舒展了。梁述坐在炕沿上,后背靠着墙眯了一会儿,但不敢睡实,过一阵就伸手摸一下她的额头。天彻底亮了,他才松开她的手,站起来去灶房熬了一锅粥。

接下来几天,沈彦一直断断续续地发烧,整个人没精神。梁述没去县城干活,把能推的活都推了。白天他守在床边,照顾着她,生怕又发烧了。

沈彦昏沉沉地躺了三天,等她彻底好了。梁述端着粥碗进来,沈彦发现他瘦的厉害,下巴尖了,眼睛下面一片青黑。沈彦看着他端着粥碗坐在炕沿上,把粥舀了一勺吹了吹递过来,他的拇指上还贴着那张跟她一样的创可贴,边角也翘着。

“你这几天是不是都休息不好?”沈彦问。

梁述把粥勺递到她嘴边:“喝了再说。”沈彦张嘴喝了粥。粥熬得稀,米粒都化开了。她喝了大半碗,又躺下了。梁述把碗放回灶房,回来的时候坐在炕沿上,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是我没本事,让你雨天出摊,连个躲雨的地方都没有。”

沈彦躺着没动,但眼睛睁开看着梁述,郑重其事地说:“梁述,下雨又不是你的错。”

“是我没照顾好你。”梁述的声音低下去,手指在膝盖上掐了一下,“我要是有钱给你买个房子,你就不用淋雨。”

沈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梁述坐在炕沿上,背微微弓着,脖子上的筋绷着,整个人像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

在梁述的细心照顾下,沈彦终于好了,能下地了,他这才去县城干活。他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沈彦醒着,听见他轻手轻脚地穿衣服,关门的声音很轻。她躺在炕上听着那串动静,觉得比以前多了几分急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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