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水莲池将裴氏府邸一分为二,东侧宴席喧阗,西侧静院寂寂无声。
静院主屋供奉着前裴氏家主裴渊的灵位,近处的偏院是师萱软的闺房。对外,裴家只宣称师萱软是为报接济之恩,才主动留在此地侍奉。
此刻的她坐在榻边,半开的支摘窗突然吱呀一声合上,她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
“喵呜!”一只通体黑色、毛发软细的小煤球飞蹦到她怀里。
“小黑,你是不是舍不得我呀!是不是?”柳萱软身子软了下来,伸手顺着它的毛发,“前路渺渺,可不比在府中,还能大鱼大肉供着你。”
“去玩罢。”她走到窗边,将窗开了个缝,才伸出手,小黑便溜得没了踪影。
今夜若是没出岔子,她便可以彻底摆脱裴府,摆脱表兄裴明执——那个世人交口称颂的皎皎君子、泽世明珠,裴家现任家主,权倾朝野的首辅,那个她最想远离之人。此后,裴府的一切,物也好人也罢,皆与她无尤。
窗外传来更鼓声,一更三点。
她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来,才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
外头静悄悄的。
今夜府中设宴,恭贺裴明执入内阁。前院灯火通明,丝竹声隔着几重院落隐隐传来。况,此前她就命丫鬟去通禀,说她身染风寒,府中上下都在忙活,没人会注意到一个住在偏院、安分守己的表小姐不见了。
她拉开门闩,闪身出去。夜风一吹,她打了个寒噤。眼下虽已春末,凉意却未褪尽。
她拢了拢衣裙,垂眸看着一袭青碧色夹袄,里头衬着青碧色单衣。样式颜色皆她最中意的,平时却穿不到她身上,原因无他,裴明执厌恶一切与绿色有关之物。
“小姐?”
身后矮墙根的阴影里传来一声压低的呼唤,打断思绪。是她的丫鬟采苓,蹲在墙角望风。
师萱软回头,朝她点了点头。采苓立刻窜过来,两个人猫着腰沿着游廊往西走。这条路她闭着眼都认得,平日里她从这条路上去给主院请安。
绕过两道月洞门,前面就是后门了。
师萱软脚步顿住,拉着采苓绕到树丛掩映处。
后门两扇黑漆木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小厮,抱着胳膊在打盹。
采苓扯了扯她的袖子,眉头轻皱着。师萱软做了个噤声的手势,又盯了一会儿,还是不敢冒险,遂压低声音:“走。”
二人转身折向另一侧。
府邸西北角有一片假山,是当年裴渊还在时修的,太湖石叠得嶙峋险峻,平日里少有人来。
师萱软跟着府中姐妹捉迷藏时迷了路来过一次,她记得假山最高处挨着外墙,翻过去就是外面的巷子。
她踩着假山石往上爬。石头上生了青苔,滑得很,她好几次差点踩空,都是采苓在底下死死托着她的脚。
“再往上三步,就到顶了。”采苓仰着脸,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却忍不住在抖,旁人不知,可自己作为贴身丫鬟,知道爷对表小姐的扭曲的执念有多深,若知晓自己助她逃跑,定然是要打死自己的。可看着小姐每次从主屋出来身上满是红痕,又如何忍心……思及此,她甩了甩头,手上更用力向上托。
师萱软攀住一块突出的石棱,借力翻上最高处。风一下子大了,吹得她头发散了几缕贴在脸上。她趴在假山顶上往下看——
墙外是一条窄巷,黑漆漆的,但巷口有盏灯笼,是守夜的更夫挂的。
她咽了口唾沫,把包袱系在手腕上,然后翻上墙头。
墙头窄,她坐上去,两条腿悬在外面。高度比她想象中高出不少,跳下去脚踝若是崴了,可如何是好。但……箭在弦上,她已无退路。
她闭上眼,松手。
啊!没有落到地上。反倒落入一个温热的怀抱,力道稳当,像是要做好准备,就等着她跳下来。
熟悉的气息传来,她猛地睁开眼。
月白锦袍,纤尘不染。男人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背,像个姿态从容的猎人轻而易举捉住慌不择路却逃不出掌心的兔子。
裴明执低头看她,眉目在月光中熠熠生辉,清辉月色笼着,如同谪仙般的好样貌。
师萱软一时晃了神,这张脸她看了多少次,再见时还是会被迷惑住,可她知道,他好看的的皮囊下藏着恶鬼般的灵魂。
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观察着他的神色。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她依旧浑身不由地僵硬,连呼吸都慢了一拍。
裴明执看了她两息,然后松手。动作随意,似嫌弃地同她撇清关系。
她脚落地时踉跄了一下,脚踝果然扭到了,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单膝跪在地上。
他居高临下看着她,并不打算伸手去扶她。只是垂着眼看她时,像在看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眸中蕴着狂风暴雨。
她一动也不敢动,她知道他会如何惩罚自己,如同此前每一次让他不如意,而那种惩罚方式让她感到无比屈辱与……羞耻。
夜风把他身上的沉水香送过来,淡淡的,和她夜里在他怀中时闻到的一模一样,她曾经无数次在远远的地方闻到这个味道。
“这么晚了,”他开口,嗓音温润,和平时在府中与人说话时别无二致,“萱儿要去哪?”
萱儿。
他叫她萱儿。
在旁人面前,他永远叫她“表妹”,客气疏离,像叫一个不太熟的人。永远离她一米以上距离,谨守着表兄表妹的分寸,丝毫不肯逾越半分。只有在这种时候,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他才这样唤她。
师萱软撑着地面站起来,脚踝疼得钻心,但她不敢露出半分异样。她不指望他能垂怜,更不指望他能抱她哄她。
师萱软一瘸一拐跟在他后面,步履很慢。前方的他步履轻快,衣袂飘飘透着矜贵气韵,与寻常无异,可她就是看出开了,他踩得每一下都透着怒气。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发干,“我只是出来走走,走错了路,才翻到了这里。”
裴明执轻轻笑了一声,似不屑地冷哼。
他转身,面上依旧是温和的笑意。他知道的,她在撒谎,但懒得拆穿,因为拆不拆穿都无所谓,她翻不出他的手掌心。
“是么。”他抬手,替她拂去肩头那抹从墙上蹭到的尘土。动作温柔,普通对待情人一般,可指尖擦过她颈侧时,她整个人都绷紧了。
“走错了路,却走到墙头上去了。”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像在告诉她品味这句话有多荒谬。
师萱软低着头,不敢接话。
她当然知道这句话多荒谬,可她能说什么,说她怕他,要离开他,请求他放她走?如果这些话有用,便不会无数次被抓回来。
何况该死的,她肩上还背着包袱。
“回去。”他转身往府中走,步子依旧不快不慢,也不再回头看她,像是笃定她会跟上来,又像背后长了眼睛一般,左右能抓她捉回。
师萱软的一颗心沉了又沉,一想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的身子忍不住颤抖起来。
回到静院主屋,师萱软的脚肿得如同发了的面团。可她半句也不敢吱声。
主屋门口,一道纤细的身影跪在地上,旁侧立着年轻的管家。
“爷,奴婢知道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裴明执还未走近,采苓便磕头在地。
师萱软心头揪紧,她该想到的,他如何会放松戒备。看着采苓的额头磕出血来,她的心也被刀子一刀一刀凌迟。
天知道,她宁愿自己受罚也不想连累旁人。可她不能开口求情,开口只会更加惹怒裴明执。
裴明执走近主屋,径直推门而入,师萱软却停了下来,眸色水雾蒙蒙,声音沉沉道:“采苓,是我对不起你。”
“小姐,奴婢不怪您。”采苓哽咽着。
“要跪跪远点。”裴明执声音缓缓低低落下,无半分温度,“还不进来。”
师萱软知道,后半句是对她说的。
管家冲着他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再惹怒主子。
师萱软投以感激的眼神。哪知裴明执突然转身,便撞见了,他脸上的温润瞬间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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