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边娇 03
春仙茶园在宝善街一带,是一座杂烩了京剧、昆曲以及越剧的戏园。
沈司旸带着凝湘与随江步入戏园时台上名伶已经开嗓。
茶园伙计将三人往里带,伙计躬身堆笑,说一厢二厢皆已备好,佟小姐早来一步,现正跟着随行的小姐们在二厢里听戏喝茶。
三人行至二厢,竹篾帘子被挑开,厢房所坐之人除了佟昭萱之外,另有三四位年轻女孩,女孩子头梳圆髻,穿修身裙,脚踩珠绣鞋,皆一色南洋妇女打扮。
见沈司旸他们入来后,佟昭萱停了嗑瓜子,只道,“司旸你来了呀!我都等你好久了!”
又端起女主人派头来吩咐凝湘,“阿凝,这是我家的南洋姊妹,你帮我招呼一下,我同你十九叔去隔壁一厢还有话要讲。”
“唉。”凝湘颔首。
待人走后,随江也告辞去了一楼池座,毕竟,都是女孩子的厢座,他不方便久待。
沈司旸与佟昭萱入了一厢,伙计随即送来点心与热茶。
沈司旸坐下后先呷了一口热茶,放下茶杯后,佟昭萱递来点戏牌,问他想先听哪出,沈司旸并不接下点戏牌,只道,“佟昭萱,咱们俩今天来这里都是为了同一桩事,既已明了,又何须画蛇添足?”
佟昭萱放下了点戏牌,只喊了一声,“司旸。”
“刚才从家里来戏园的时候我已经同我家那班姊妹说了,今儿她们想听什么戏尽管点,姐夫会买单的。”
沈司旸听后一笑,“宝善街往前走是五马路,五马路再直走就是外滩,你佟小姐若缺丈夫可以现走去外滩找。”
“司旸!”佟昭萱止笑,“你同我讲话别夹枪带棒的行不行?”
“我是你的未婚妻子,婚约也是当初你父母在时就订下的,你若背信弃义地抛弃我,难道就不怕华业银行的信誉会因此受损?”
她话语里再多一丝威胁,“华业银行不是正要开到上海来,那你就要晓得我伯父如今在上海滩坐的是什么位子?”
茶杯盖磕在了茶杯上,沈司旸一声冷笑,“佟昭萱,我竟不知你如今倒有了唱逼婚戏的癖好。”
“何况,我沈司旸不是风月班里的小相公,不会为了银行生意就将自己卖做他人。”
眼见来硬的不行,只能改变策略用软的。
佟昭萱转而甜腻一笑,“司旸,你信我,现如今我是真的改了呀,也是真的爱你!”
沈司旸反问她,“爱我?”
“你是爱我?还是更爱行长夫人这个位子?”
佟昭萱只把语气变得更软,姿态也放得更低,“司旸,你怎么这么问,难道现如今我就不能两个都爱吗?”
沈司旸望着佟昭萱,冷声道:“你两者皆爱,我两者皆不会给。”
“佟昭萱,我原本也想好好待你,与你相敬如宾。”
“但自纽约起你我的情分早就钱货两讫了。”
当初因念及婚盟,沈佟两家一并将子女送出了国。
入纽约后,沈家赁下一套公寓,上下两层。
公寓一楼住的是沈司旸及沈父资助的留学生们,而二楼专供佟昭萱一人居住。
沈司旸这人虽一身反骨,但对父母却极尽孝道,何况那时他志不在男女情爱,便只将佟家婚约视作一纸须履行的银行合同,如同洋书中所言的“契约精神”那般,冷静地对待。
起先两人还能和平相处,但半年之后,佟昭萱开始频频与其他男子约会,留学生有,洋男人亦有,甚至有多次她堂而皇之地将人带回公寓过夜。
之后,佟昭萱主动向沈司旸提起了退婚,沈司旸并无异议。
再之后,沈司旸学成归国,佟昭萱游历欧洲,两人一度长久失联。
转折在去年。
去年佟昭萱回国后竟主动给沈司旸挂了电话,并表示希望沈司旸可以以她佟昭萱未婚夫的身份与她一起出席兄长的婚礼,偏巧此时沈司旸手上有一批白银需要急运出北平,佟昭萱那头有人脉帮忙,两人因此交换条件。
在自家兄长的婚礼上,佟昭萱顶着沈行长未来夫人的头衔,出尽风头。
曾几何时,她瞧不上的文书生现如今却成了北平城内风光无二的文财神、沈行长。
年轻男人图她的钱,洋男人贪她的色。
阅尽千帆之后,还是若即若离的沈司旸最对她胃口。
心思不免又活络了起来,人和名她佟昭萱都想要。
佟昭萱大哭起来,“司旸,你真的要如此狠心?”
“那个时候去了纽约,才见世面,别人说几句好听话,送几件新鲜玩意儿,我便昏了头,何况当时年纪又小。”
她含泪望向沈司旸,仿佛自己也是受害者,“若说错,你也不能把错全赖我一个人头上,觉得是我对不起你。”
“你难道就没错吗?你若当时肯多看我一眼,多管我一点,我怎么会……”
“再说,面对勾引我的男人,你怎么就不能强硬地拽着我说你是我男人呢?”
她哭着哭着又说,“你当时对你父亲资助的女留学生比对我还好,我心里吃味儿,就想找人来气气你。”
“若说到爱,从始至终我最爱的那个人还是你!”
这话若是对二十出头的沈司旸讲还有用,但如今的沈司旸已经不知在商海沉浮中走过多少遭了。
起初对她谨守分寸,是因着婚约,而对其他留学生给予关照,则出于同胞之谊。
皆合乎情理。
可谈及男女情爱,则是在沈凝湘身上,他的爱与婚姻也只会给沈凝湘一人。
对佟昭萱的,只有冷漠。
待佟昭萱唱完了戏,沈司旸才将自己的手帕递到了佟昭萱面前,“你这又是何必?”
“我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我不会娶你。”
佟昭萱捏着手帕问他,“沈司旸,你当真要这般无情?”
沈司旸只坚定道:“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我沈司旸的头上都不裹绿头巾。”
*
凝湘这头正在和佟昭萱带来的那几位南洋姊妹一起听戏。
姊妹中皆说福建话,凝湘虽不会说,但听得懂,又有几位姊妹自报家门说母亲是广东人,凝湘便觉亲切起来,遂说自己也是广东人,说完又主动为姊妹们添茶,教她们怎么对着点戏牌点戏。
此间和睦气氛倏地被打断,只见门帘子挑开,一位穿元宝领旗袍的小姐咋咋呼呼地走了进来。
冤家路窄,凝湘一惊,这进来的人正是昨天在先施百货和她起了冲突的那位洋小姐。
“怎么是你?”洋小姐也是一惊,她趾高气扬地打量着凝湘,遂开始自报家门,“我是佟昭萱的妹妹佟庆萱,今晚春仙茶园由我姐夫包场,你是谁?”
有一位好心的南洋姊妹上前对佟庆萱讲,“庆萱,这是你姐夫家的小侄女,阿凝。”
“呵呵。”佟庆萱听了冷哼一声,她从佟昭萱处闻得些凝湘的消息,又想着昨日两人的过节,遂刻薄了起来,“我当是谁呢,原来是那位大名鼎鼎克死程家少爷的小寡妇呀!”
佟庆萱晃晃手包,捡了一张官帽椅坐下说,“我要是你就剪了头发去庵里当姑子去,可不会没脸没皮的再跟着跑来上海。”
听了嘲讽的话,凝湘并不与草包动怒,只反问,“要说做姑子,佟二小姐比我更适合吧?”
凝湘呷一口茶,也不看她,“毕竟,我烫发烫的是真发,不必如二小姐般以假髻覆于头顶。”
“小寡妇,真是好厉害的一张嘴!”佟庆萱被点着了,欲上前发作,好在有一位南洋姊妹做和事佬拦了她一把,“且先看戏吧。”
“毕竟,今日是人家小叔订的厢座。”
佟庆萱勉强压下怒火,外头新戏又起,可厢座里不过安静了一会儿,佟庆萱就主动和一位姊妹调换了座位,她故意挨着凝湘坐了,再戳戳凝湘的手肘,问,“小寡妇,你看看我今天穿的衣裳好看吗?”
“我这旗袍用的是原先宫里头内务府的织锦料子。”
佟庆萱再往自己胸前衣襟上指了指,她旗袍扣子上挂着一串粉色碧玺珠串成的押襟十八子。
“这串押襟十八子是我姐姐给我的。”
“也是宫里的东西,隆裕太后还戴过,和织锦料子一样,这也是我姐夫送予我姐姐的。”
凝湘看了一眼那串碧玺珠十八子,碧玺圆润光亮,以金丝线坠着,末端嵌以背云,下坠东珠,一望便知是非凡之物。
凝湘不搭理她,照旧继续喝茶听戏。
佟庆萱再戳戳凝湘的手肘,像窥到她心里秘密似的说,“你配不上他,别痴心妄想!”
“你都是小寡妇了,就别做梦了。”
耳边实在聒噪,于是凝湘问:“你到底有完没完?”
见凝湘有了反应,佟庆萱得意地继续说:“小寡妇,别以为你的花花肠子我不知道,你赖在我姐夫家不走,又巴巴地跟着跑到了上海,不就是因为我姐夫家有随江在吗?”
“我告诉你你配不上随江!”
佟庆萱以一种情敌般势在必得的口气挑衅道:“沈随江他这辈子只能是我的!”
佟庆萱语出惊人,凝湘只在心里咂嘴,原来佟二小姐以为她和随江……?
佟庆萱她喜欢随江?
茶杯盖轻轻往茶汤上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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