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天上,洗仙池的金光,缓缓淡去。
禁制消散,池水重归平静。朝妩的睫毛轻轻颤动,许久,终于睁开了眼。
朝妩的眼睫轻轻颤动,许久,缓缓睁开双眼。
神魂还有一丝滞重,缠绕她许久的蛊毒已经彻底消融,通体轻快,一股难以抑制的欢喜漫上来。
她撑着池壁坐起身,眼底亮得惊人,漾开鲜活雀跃的笑意,转头看向身侧两位仙君,声音轻快明亮:“云策,玄衍!我醒了!蛊毒是不是全部清干净了?”
玄衍微微一怔,还来不及开口,便见她扶着池沿站起身,长发还沾着仙池微凉的水痕,顾不上整理衣衫发丝,迫不及待往前一步,眼尾带着欢喜:“总算熬过去了!快送我下界,萧景宸还在等着我,我们说好,只分开三日的。”
云策抿紧唇,神色沉沉,心头压着千斤重的话,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朝妩没有捕捉到二人凝重的神色,指尖微动,试着去牵动留在萧景宸掌心的九尾印记,眉眼弯弯,满心憧憬:“我这印记该亮起来了吧?他一旦感应到,定然早早等我。我还想着,回去之后,和他安安稳稳相伴一段时日。”
玄衍闭了闭眼,语气艰涩:“朝妩,你先冷静下来,听我们说。”
朝妩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眼底雀跃还没有散去,带着一丝疑惑歪头:“怎么了?是下界出了什么事吗?无妨,等我见到他,再一同处置便是。”
“仙池护魂禁制一旦开启,便隔绝了仙凡两方的时序。”云策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沉重无比,“你这一觉,睡得很久。”
朝妩还带着方才苏醒的欢喜,轻声笑了笑:“很久?难道是耽搁了一两日?无妨,他性子沉稳,多等几日,也是愿意的。”
“不是一两日。”玄衍声音发哑,“人间……已经过去十年了。”
“十年?”
方才还盛放在她眉眼间的雀悦,一瞬间僵住,如同被寒流骤然冻结的流光。
笑意一点点从眼底褪尽,方才滚烫热烈的欢喜,轰然碎裂。
池水残留的暖意,瞬间化作刺骨寒冰。
她和他约定,三日便归。
她满心期盼,是萧景宸守在猎场秘境汤泉等她,是他许诺过的。她以为只是沉沉睡上一觉,醒来就能奔赴约定。
可人间,已是十年光阴。
“我……”方才轻快的嗓音不住发颤,“他说过,他会等我。”
她撑着池壁起身,双腿发软,踉跄了一下,又咬牙稳住身形。
方才满心奔赴的欢喜,尽数化作无边惶然。
云策上前一步想要扶她,被她轻轻避开。她赤足踏过冰凉的玉石台阶,周身仙力紊乱翻涌,方才鲜活明媚的喜悦荡然无存。
“朝妩,你先听我把话说完——”云策的声音在身后追来。
她没有回头。
她甚至不敢去细想,这漫长十年,他一个人是如何熬过来的。
她怕只要一问,自己便会在这九重天之上,先一步崩溃落泪。
人间大变、宁安沉睡、萧景宸出家、大疫横行、命盘动荡,这些话,云策还来不及尽数道出,就看见她召来接引流光,毫不犹豫,一头扎向茫茫下界。
她只知道,她迟了十年。
她要去找他。
朝妩踏碎九重云天的流光往下坠的时候,仙风还裹着她方才未散的欢喜。
她离开时,人间尚是深冬,梅雪漫山,猎场的秘境汤泉水汽温软,萧景宸还握着她留下的九尾印记,静静等她三日而归。
她一路飞驰,心底翻来覆去都是重逢的画面。
她想象着他守在泉边,听见脚步声回头,眼底会亮起光;想象他伸手,再次将她揽进怀里,同她说一句,你回来了。
可当仙力堪堪落抵凡尘地界,扑面而来的第一缕气息,便叫她心头猛地一沉。
没有记忆里清冽的雪香,没有草木湿润的寒气,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枯涩腥气。
天地间灰蒙蒙的,远不是十年前那个鲜活热闹的人间。
她收了仙光,敛去上神的形貌,只化作寻常女子的模样立在官道旁。
脚下的土路干裂,尘土被风卷起,漫天飞扬。
往日里往来不绝的车马、挑担的商贩、说笑的行人,全都不见了。
宽阔的官道冷冷清清,偶尔远远掠过一两个身影,也是步履蹒跚,面色灰败,裹着单薄破旧的衣衫,埋着头匆匆赶路,连抬眼的力气都没有。
朝妩站在原地,指尖微微发颤。
她认得这条路,当年她和萧景宸一同去往猎场,走的便是这条官道。
那时路旁村落错落,村口有孩童追着雪雀奔跑,炊烟从一间间屋顶缓缓升起,家家户户都有烟火暖意。
而今,两侧的屋舍大半都塌了。
断墙斜斜立着,朽坏的木门窗歪在一边,院子里长满荒草,枯黄的杂草没过半人高。
不少房舍门口,还草草挂着褪色的白幡,被风一吹,孤零零地飘两下,再无力垂落。
风卷着黄沙掠过耳畔,隐约飘来几声微弱的咳嗽,断断续续,听着就让人心头发紧。
朝妩缓步往前走,仙眸轻轻一动,便能看见潜藏在空气里淡淡的疫气。
那是一种阴寒浑浊的浊气,丝丝缕缕缠在人的身上,啃噬生机。
这便是云策和玄衍没有来得及同她说清的,天降大疫。
她路过一处荒废的村口老井。井沿干裂,井里的水少得可怜,几个面黄肌瘦的百姓正围着井边,小心翼翼舀起一点浑浊的泥水。
有人咳得弯下腰,捂着胸口久久直不起身,同行的人只能无力地扶着他,脸上是麻木的绝望,连眼泪都流干了。
“又咳得厉害了……”一个妇人的声音沙哑干涩,“这病,染上了,多半就熬不过去。城里的药早就断了,官府的粮也送不到这边来。”
“听说南边更惨,一整个村子,说没就没了。”旁边一个老汉低声叹气,“早先三皇子还在的时候,朝堂安稳,哪里会是这样。”
朝妩的脚步顿住,心口猛地一揪。
她轻声上前,放柔了声音问:“老人家,你们方才说的三皇子,是萧景宸吗?”
老汉抬眼,浑浊的目光打量她片刻,见她衣着干净,不似流民,神色间多了几分戒备,却还是缓缓点头:“是他。以前人人都盼着他登基,说他仁厚,能护着咱们百姓。谁知道后来,他辞了储位,出家去了。”
“出家?”朝妩的声音发飘,“他去了哪里的寺院?”
“不知道。”老汉摇了摇头,长长叹了一口气,“好些年前的事了,谁也说不清他在哪座山里。自那以后,朝堂纷争不断,政令乱了,没过多久,这疫病就来了。都说,是命数乱了,上天降下责罚。”
妇人在一旁抹了把脸,低低啜泣:“若是三皇子还在,定然不会看着我们变成这样。”
朝妩站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她预想过很多种重逢,唯独没有想过,她归来踏入的人间,会是这般满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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