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魂离开桑海的第二日,沈知遥收到了一封信。
信不是他寄来的。
送信的是桑海城东一家旧书铺的伙计。
那伙计年纪不大,站在东院门外,怀里抱着一个油纸包,见到青筝便连忙解释:
“昨日我们掌柜整理旧书,发现一册讲制墨的小书。前日有位姑娘问过类似的东西,掌柜记得她留下过这处送书的地址,便叫小的来问问还要不要。”
青筝不敢擅自收下陌生人送来的东西。
她先查验了书铺的名帖,又让门房核对来人的身份,这才把消息传进内院。
沈知遥听完,倒有些意外。
“这么快就找到了?”
她记得前日去旧书市时,确实向那位老先生问过制纸、制墨的书。
当时对方说,手边只有一卷记着纸料处理方法的旧竹简,若以后翻到相关书册,再替她留意。
没想到隔了一日便有了消息。
她让青筝把书带到廊下,自己先看了封面。
书册不厚,纸页泛黄,书脊用细麻线重新缝过。
里面记着几种常见烟墨的制法,还有保存墨锭、防止受潮的办法。
沈知遥翻了几页,眼睛渐渐亮起来。
“这个正好。”
她原先只知道不同的墨在符纸上落笔会有差异,却说不清差别究竟来自哪里。
书里提到松烟、油烟制墨时,胶料配比与干燥方式各有不同,虽未涉及符术,却能帮她把先前的试验整理得更清楚。
她合上书,问伙计:
“掌柜开价多少?”
伙计报了数目。
沈知遥让青筝取钱,又请伙计转告掌柜,若以后还有类似旧书,可以先留着,但不必专程送进内院,送到别院门房便好。
伙计应下,收钱离去。
青筝看着她抱着书往里走,忍不住道:
“姑娘,星魂大人才走两日,您已经买了第二本书了。”
“所以?”
沈知遥回头。
“奴婢只是觉得,等大人回来,您的书案怕是要摆不下。”
沈知遥看了看自己的书案。
上面已经放着三只木盒、两卷竹简、一叠试符记录,还有那两只从市集买回来的木雕。
她沉默片刻。
“……好像确实有点挤。”
茗儿在旁边笑起来。
“那姑娘还买吗?”
“买。”
沈知遥答得毫不犹豫。
“书可以慢慢收拾,错过了就不一定找得回来了。”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
“不过下次得先腾地方。”
星魂此刻已经离开桑海百余里。
车队沿着官道向西行进。
入秋之后,内陆的风比海边干燥。道路两侧的树木渐渐稀疏,山势却越来越高。
午后,车队在一处驿站停下。
随行执事将沿途递送的文书逐份呈上。
星魂先核对了下一段行程的驿路安排,又看过目的地送来的术材清单。
这趟公务涉及一处旧封禁设施。
设施原先用于存放某类需要隔绝外界术力干扰的材料,近来转运数量增加,原有封禁结构出现不稳定迹象。
地方执事已先行停用其中一间库室。
星魂此行的职责,是核验术材与封禁阵式是否相容,查明异常原因,并决定哪些部分可以继续使用。
文书中附有两张阵图。
他展开第一张,扫过外环的几处阵位。
“这张图是谁画的?”
随行执事答:“当地阴阳家分部的术士。”
“实测过?”
“据回文记载,已经测过两次。”
星魂将图纸放到桌上。
“让他们把原始测录送来。只给我一张整理过的图,没有用。”
执事立即记下。
星魂又看向第二张。
“此处标着封禁力减弱,旁边却没有记录术材更换日期。”
“属下会补查。”
“不是补写日期。”
星魂抬眼。
“我要知道,当日究竟有没有更换过术材。”
执事低头。
“明白。”
星魂合上文书。
他没有急着依据这两张图判断阵式出了什么问题。
阴阳术的封禁设施若出现偏差,可能是阵纹磨损,也可能是术材本身发生变化。
若有人在转运时擅自更换材料,情况便更加复杂。
这些都需要现场核验。
驿站外传来马匹饮水的声音。
随行护卫已经开始检查车轴与缰绳。
星魂取过另一份薄册。
那是启程前桑海前院整理好的交接记录。
北郊调查由大司命负责。
第三观位继续停用。
澜岐婚盟旧档由相关官署按程序核验,前院只负责保管自己掌握的材料,不得擅改。
他翻过最后一页,将薄册合上。
“桑海今日有信?”
执事答:“尚未收到。”
星魂点头。
桑海与此处相隔数日路程,消息不会在他离城后立刻追上来。
更何况他出发前已明确交代,寻常调查进展按既定时日汇报,不必每发现一件木片便派快马追送。
真正需要急报的事,自有另一套传递规程。
他没有继续追问。
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
布袋里装着两张清心符。
沈知遥亲手画的。
纸角还附着一张细小的记录签。
星魂将其中一张取出,借着窗边光线看了看。
符路比她早先画的稳了不少,转折处仍有些生涩,却没有明显断笔。
他看过之后,将符纸重新收好。
这两张符对他而言,几乎起不到什么实际作用。
但他没有丢下。
布袋重新放回袖中。
“传令,半个时辰后启程。”
“是。”
桑海郡府文书房里,一场关于旧档的争论已经持续了近一个时辰。
负责复核的书吏将两份文书摊在桌上。
左边是澜岐送嫁使团入境时留下的原始接待底册。
右边是后来整理归档的抄本。
两份文书在大部分内容上完全一致。
使团人数、抵达日期、礼官签押,均能对应。
唯独新妇亲验一栏,存在一处差异。
原件记着:
新妇依礼入府,因途中染疾,隔帘验礼。
抄本却写作:
新妇依礼入府,验礼无异。
一名年长书吏看完,皱起眉。
“抄本省去前半句,未必有意隐瞒。誊录时删繁就简,也不是没有先例。”
负责复核的年轻书吏却摇头。
“若是寻常迎亲文书,或许可以这样解释。可这是两国婚盟,亲验程序本就重要。既然原件记着隔帘验礼,抄本为何要写成验礼无异?”
年长书吏沉吟片刻。
“你怀疑有人改过?”
“我只说两份记载不同。”
年轻书吏将笔放下。
“究竟是誊抄失误,还是有人故意改写,须查当时经手之人。”
另一名书吏问:“那便传原来的礼官?”
“先查名册。”
年轻书吏道。
“当日负责迎接的人,有些已经调任,有些早不在桑海。若连谁在场都没弄清,传谁来问?”
众人暂时不再争论。
文书房的主事坐在上首,听完之后,终于开口:
“按核验规程办。先调出当日礼官名册、驿馆登记和随行人员签押。”
他看了一眼那两份文书。
“没有查清之前,不得擅自认定其中一份为伪。”
年轻书吏拱手。
“是。”
主事又道:
“这件事暂列文书差异,不列刑案。”
众人领命。
桌上的两份旧档被重新封好。
一张新的核验清单随之送出。
上面列着需要补查的三项:
接待礼官原始名册。
澜岐使团入境登记。
新妇亲验当日的现场记录。
这些看似寻常的文书,已经沉睡了许久。
如今,它们正被一份份重新翻开。
傍晚,沈知遥去了东院的小厨房。
她没有打算学做新菜。
只是青筝告诉她,今日送来的秋梨很甜,厨房准备煮些梨汤。
沈知遥便跟过去看。
厨娘将梨切成小块,放进陶锅里,添水慢煮。
沈知遥站在旁边,闻着渐渐散开的清香。
“这个要煮多久?”
“火小些,煮到梨肉软了就好。”
“放蜜吗?”
“姑娘若喜欢甜的,可以添一点。”
沈知遥想了想。
“少放些吧。”
厨娘笑道:“姑娘今日倒不贪甜。”
“因为我还想留一盏明早喝。”
她说完,自己也笑了。
梨汤煮好后,她盛了一小碗,端到廊下。
秋风吹过院中,带着一点凉意。
沈知遥坐在台阶上,看见远处有两只鸟落在屋檐上。
一只先飞走。
另一只停了一会儿,才跟着离开。
她看着空下来的屋檐,忽然想起星魂。
他这会儿走到哪里了?
是已经过了第一处山道,还是还在驿站歇脚?
她不知道。
这次分别和从前在梦里等他出现不同。
梦境里的相逢没有确切时辰。
可如今,他是沿着真实的道路离开。
车马要走多少里,驿站要换几次马,沿途可能遇见什么天气,都有迹可循。
只是她无法亲眼看见。
沈知遥喝了一口梨汤。
温热的甜味在口中散开。
她低头笑了笑。
“才第二日呢。”
她轻声说。
随后将梨汤喝完,起身回书房。
入夜之后,沈知遥开始整理那册新买的制墨旧书。
她将其中提到的几种墨料抄录下来,又拿出自己先前的试符记录,对照着看。
看了半个时辰,她忽然发现一件事。
同样的细麻纸,用不同墨锭研出的墨画符,干燥之后的边缘并不相同。
她以前以为是自己落笔不稳。
如今看来,墨本身也可能影响结果。
沈知遥拿起笔,在册子上写下一行:
下次试符,纸、墨、笔力须分别记录,不可一次全换。
写完之后,她满意地点头。
“这回总算弄明白一点。”
青筝在旁边替她剪灯芯。
“姑娘今日还试吗?”
“不试了。”
沈知遥合上册子。
“明日再说。”
她起身走到窗边。
那只小狐狸和小猫并排放着。
狐狸的底座已经修好,不再倾斜。
沈知遥伸手轻轻碰了碰它。
“你主人出远门了。”
她对着木狐狸说。
“等他回来,你可别又倒了。”
青筝听见,忍不住笑。
“姑娘怎么还跟木雕说话?”
沈知遥转头。
“它又不会嫌我话多。”
青筝笑得更厉害。
沈知遥也笑。
她将窗扇关小,转身去收拾书案。
桌上放着一张空白信纸。
她拿起来,想了想,提笔写下:
星魂:
写完这两个字,她停了许久。
她原本只是想告诉他,今日买到了那本旧书。
可真要落笔,又觉得事情太琐碎。
他在外面查封禁阵式,恐怕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好好吃。
自己却写信说买了本书、喝了梨汤、木狐狸站稳了。
沈知遥看着纸面,忽然笑起来。
“算了。”
她正要将纸收起来,却又停住。
为什么算了?
他临走前说过,若行程有变,会传信。
她也可以写信。
不必每封信都有什么大事。
想到这里,她重新提笔。
今日城东书铺送来一本讲制墨的旧书,我已经买下。里面有几篇很有意思,等你回来,我拿给你看。
窗边那只狐狸修好了,现在站得很稳。
东院一切都好。你不必担心。
写到这里,她想了想,又添上一句:
我今日喝了梨汤。你回来时若天气还冷,也给你煮一盏。
她放下笔。
看了两遍,觉得没有什么需要改的。
信不长。
也没有写那些反复叮嘱的话。
她将信纸晾干,折好,装进信封。
封面写上:
星魂亲启。
第二日清晨,沈知遥将信交给前院执事。
“能送到吗?”
执事接过信,先看了一眼封面。
“回夫人,大人此行沿官道经过数处驿站,若按既定路线,可经驿传送往下一处停驻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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