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老茶馆的会面,与749局的第一个委托

城南老茶馆藏在一条狭窄的巷子深处。

招牌是褪了色的木匾,刻着“清心茶馆”四个字,漆都快掉光了。店面是典型的老式建筑,两层,飞檐翘角,门脸很窄,只能容两人并排进出。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在夜风里轻轻摇晃,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投下昏黄的光晕。

沈寂推开木门。

一股陈旧的茶香混合着木头发霉的味道扑面而来。大堂里很空,只有四五张八仙桌,零星坐着几个老人,在昏黄的灯光下慢悠悠地喝茶、下棋。柜台后,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掌柜正低头拨弄着算盘,听到门响,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仿佛没看见他。

沈寂径直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会发出“吱呀”的呻吟,扶手被磨得发亮,包了浆。二楼只有四个雅间,门上都挂着竹帘。最里面的那间,门帘下透出微弱的光。

沈寂停在门口,抬手,敲了敲门框。

“进。”里面传来江晚的声音。

他掀帘而入。

雅间不大,十平米左右。正中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正冒着袅袅热气。墙上挂着幅山水画,已经泛黄,但笔力遒劲。

江晚坐在靠窗的位置,没穿警服,而是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短发利落,眉眼在灯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对面还坐着一个人,三十出头,寸头,国字脸,左边眉毛上有道三厘米左右的疤,让原本刚硬的脸平添了几分凶悍。

那人穿着灰色的夹克,坐姿笔挺,即使没穿制服,也能看出是行伍出身。

“沈先生,坐。”江晚抬手示意。

沈寂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介绍一下,”江晚指着寸头男人,“赵铁山,我们队的技术顾问。昨晚养老院的现场,就是他带人处理的。”

赵铁山朝沈寂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推过来一杯。

茶汤清澈,泛着淡淡的金色,茶香清雅。

沈寂没动。

“放心,没下毒。”江晚笑了笑,自己先端起一杯,抿了一口,“这是掌柜的私藏,二十年的普洱,平时不舍得拿出来。”

沈寂还是没动。

“行吧,直接说正事。”江晚放下茶杯,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推到沈寂面前,“看看这个。”

沈寂打开文件夹。

里面是几张照片,和一份简短的任务简报。

照片拍的是一个老旧的小区,看建筑风格是八十年代的家属楼,外墙上爬满了爬山虎,窗户大多破损。其中一张照片拍的是小区入口,铁门锈蚀,旁边立着块牌子,上面写着:

“红旗机械厂第三家属院”

另一张照片,拍的是一栋楼的单元门口。门口堆着些杂物,墙上用红漆写着一个大大的“拆”字,但漆已经斑驳脱落。单元门的玻璃碎了一半,里面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嘴。

沈寂翻到任务简报。

标题很简单:

【异常事件调查:红旗厂家属院连环失踪案】

内容更简单:

“自本月7日起,红旗机械厂第三家属院连续发生四起人员失踪案。失踪者均为深夜归家的住户,年龄在25-45岁之间,两男两女。现场无打斗痕迹,无血迹,监控画面在失踪者进入单元楼后出现三分钟空白,随后失踪。警方初步调查无果,移交我部处理。”

“初步判断:规则类异常事件,危险等级C级(中低风险)”

“任务要求:查明事件真相,评估威胁等级,如有可能,收容或清除异常源头。”

“任务时限:72小时。”

沈寂看完,合上文件夹,看向江晚。

“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江晚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我们想委托你,去调查这个案子。”

“为什么是我?”

“三个原因。”江晚竖起三根手指,“第一,你有‘特殊能力’。昨晚在养老院,我亲眼看到了。你能看见普通人看不见的东西,能应对普通人应对不了的状况。”

“第二,你有‘职业优势’。你是殡仪馆的夜班司机,深夜出入老旧小区,不会引起怀疑。而且,你对死亡、对灵异事件的接受度,比普通人高得多。”

“第三,”她顿了顿,直视沈寂的眼睛,“你已经被卷进来了。渡鸦的人盯上了你,昨晚张文远只是开始。你需要一个‘身份’,一个‘靠山’。跟我们合作,我们给你提供情报、支援、保护,以及……合法的行动权限。”

沈寂沉默。

他端起茶杯,终于喝了一口。

茶汤温润,入喉回甘,确实好茶。

“报酬呢?”他问。

“视任务完成情况而定。”江晚说,“基础报酬,五万。如果能查明真相,追加五万。如果能收容或清除异常源头,再加五万。另外,任务期间的所有合理开销,实报实销。”

十五万。

对一个月薪三千二的夜班司机来说,这是天文数字。

“如果失败呢?”沈寂问。

“如果失败……”江晚靠回椅背,“有两种可能。第一,你什么都没查出来,任务终止,基础报酬减半,两万五。第二,你查出来了,但没能解决,或者……死在里头。那样的话,我们会按照阵亡抚恤金的标准,给你的家人——如果你有的话——发放抚恤金,五十万。”

沈寂没说话。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一下,两下,三下。

“我需要考虑。”他说。

“可以。”江晚点头,“但时间不多。任务时限是72小时,从昨天中午开始计算。也就是说,你还有……48小时考虑。过了这个时间,我们会派其他人去。但那样的话,之前谈的条件,就作废了。”

沈寂看着桌上的文件夹。

红旗机械厂第三家属院。

规则类异常事件。

危险等级C级。

听起来,比昨晚的养老院简单。

但沈寂知道,这种“听起来简单”的事,往往最危险。

“最后一个问题。”沈寂抬头,看向江晚,“你们749局,到底是什么?”

江晚和赵铁山对视了一眼。

然后,江晚缓缓开口:

“特殊事务处理部第九局,简称749局,是国家在1957年成立的秘密部门。职责是调查、研究、处理一切超自然现象、灵异事件、以及……涉及非人存在的特殊案件。”

“我们的存在,不为公众所知。我们的档案,是最高机密。我们的成员,来自各行各业,有道士,有和尚,有民间术士,也有像我这样,经过特殊训练的普通人。”

“简单来说,”江晚总结道,“我们是一群,专门处理‘科学解释不了的事’的人。”

沈寂沉默片刻。

“昨晚那个心魔使徒,张文远,也是你们的目标?”

“是。”赵铁山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张文远,本名张明远,医学博士,三年前加入渡鸦,成为第七席‘心魔使徒’。他利用养老院医生的身份,收集老年患者的心脏,进行邪术实验。我们盯了他半年,昨晚本来准备收网,没想到……”

他看了沈寂一眼。

“没想到被你截胡了。”

“所以,你们是来兴师问罪的?”沈寂平静地问。

“不。”江晚摇头,“我们是来感谢你的。虽然你打乱了我们的计划,但也避免了一场更大的灾难。如果张文远真的凑齐百颗心脏,打开‘门’,召唤出心魔本体,那死的就不止是养老院那些人了。”

她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

“这是五万现金,昨晚的‘协助费’。虽然你不是我们的人,但毕竟帮了大忙,该给的报酬,我们不会少。”

沈寂看着那个鼓囊囊的信封,没动。

“你们就不怕,我也是渡鸦的人?”

“怕。”江晚笑了,“但老陈给你担保了。”

沈寂一怔。

“老陈?”

“陈守正,你的同事,殡仪馆的入殓师。”赵铁山说,“他年轻的时候,是我们局的‘特别顾问’。虽然现在退休了,但眼光还在。他说你没问题,我们就信你。”

老陈……

特别顾问……

沈寂想起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想起他给的镇煞包,想起破邪锥,想起他在车窗上画的倒“卍”字。

原来如此。

“所以,这个任务,是老陈推荐我来的?”沈寂问。

“是,也不是。”江晚说,“老陈只是说,你有这个能力。但接不接,看你自己的意愿。我们不强迫,也不勉强。”

沈寂靠回椅背,闭上眼睛。

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接,还是不接?

接,意味着正式踏入那个世界,意味着危险,意味着从此与平静的生活告别。

不接,他可以继续当他的夜班司机,每个月挣三千二,假装昨晚的一切都没发生过。

但真的能假装吗?

左眼的疤痕在发烫。

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悬浮。

虞姬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

以及,张文远临死前那句充满怨毒的话:

“渡鸦……不会放过你……”

他已经,回不去了。

沈寂睁开眼。

“任务,我接。”

江晚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明智的选择。”

她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部手机,黑色的,很厚重,像是老式的功能机。

“这是特制的卫星电话,加密频道,防窃听,防定位。任务期间,用它跟我联系。里面有我的号码,也有铁山的。另外,里面存了任务相关的所有资料,包括小区平面图、失踪者信息、以及我们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

沈寂接过手机,入手沉重,外壳是金属的,冰凉。

“任务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赵铁山站起身,从椅子后面拎起一个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桌上,打开。

里面是几样东西:

一把黑色的、造型奇特的短刀,刀刃狭窄,泛着暗哑的金属光泽。

一个巴掌大的罗盘,铜制的,指针是暗红色的,此刻正微微颤动。

三张黄色的符纸,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

以及,一个银色的、拇指大小的金属管,一头是玻璃镜片。

“装备。”赵铁山简短地介绍,“短刀是特制的,掺了雷击木的粉末和少量陨铁,对灵体有杀伤力。罗盘是‘寻阴盘’,能感应阴气浓度和异常波动。符纸是‘破邪符’,用法很简单,贴在目标上,念‘破’就行。金属管是‘灵能检测仪’,对着目标看,如果有异常,镜片会显示颜色——白色是安全,黄色是警惕,红色是危险,黑色是极度危险。”

沈寂一样样拿起,仔细看了看,又放回去。

“怎么用?”

“我教你。”江晚也站起身,“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签个字。”

她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和一支笔。

文件抬头是《特殊事务处理部第九局外勤人员临时聘用协议》,厚厚十几页。

“例行公事。”江晚说,“签了字,你就是我们的‘临时外勤人员’,享受临时编制待遇,任务期间受法律保护,任务结束后解聘。当然,如果表现好,可以转正。”

沈寂翻到最后一页,签名栏是空白的。

他拿起笔,顿了顿,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工整,力透纸背。

江晚收起文件,满意地点点头。

“好了,从现在开始,你就是我们的人了——虽然是临时的。走吧,带你去现场看看。”

红旗机械厂第三家属院在城西,距离老茶馆大概二十分钟车程。

赵铁山开车,一辆黑色的SUV,没有牌照,但车身厚重,玻璃是深色的。江晚坐在副驾驶,沈寂坐在后座。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窗外的街景渐渐从繁华变得破败。

这一带是老旧工业区,八九十年代的红砖厂房大多已经废弃,墙上写着大大的“拆”字。街道很窄,路灯稀疏,有些地方甚至没有灯,全靠车灯照明。

“这个小区,是红旗机械厂当年的家属楼,九十年代末厂子倒闭后,就渐渐荒废了。”江晚看着窗外,介绍道,“原本住在这里的工人,有能力的都搬走了,剩下的多是些老人,或者租不起好房子的外来务工人员。小区一共六栋楼,每栋五层,没有电梯。失踪案发生在三号楼,就是最里面那栋。”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停在了一片空旷的荒地上。

前面,就是红旗机械厂第三家属院。

夜色中,六栋老旧的楼房沉默矗立,像六座巨大的墓碑。大部分窗户都是黑的,只有零星几扇透出微弱的光。院子里杂草丛生,有半人高,夜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三号楼在最深处,靠着后面的山坡,楼体更加破败,墙皮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红砖。单元门口堆着建筑垃圾,碎砖、水泥块、朽烂的木头,散发着潮湿的霉味。

赵铁山停下车,熄了火。

“到了。”他说。

三人下车。

夜风吹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像是铁锈混合着腐烂物的味道。

沈寂左眼的疤痕,开始隐隐作痒。

他开启规则视野。

视野中,整个小区都被一层稀薄的、灰白色的雾气笼罩。那是普通的阴气,老旧小区常有,不足为奇。

但在三号楼,雾气的颜色不一样。

是暗红色的。

像凝固的血。

而且,那些雾气不是均匀分布的,而是从三号楼的某个位置——大概在三楼——蔓延出来,像一张巨大的网,笼罩了整个楼体,甚至向着周围扩散。

“看到了什么?”江晚问。

“阴气,很浓。”沈寂说,“集中在三号楼,源头在三楼左右。”

江晚和赵铁山对视一眼。

“和我们检测的结果一致。”赵铁山从车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点开,上面显示着热成像图和能量波动图,“三号楼三楼的能量读数异常,阴气浓度是其他楼的三十倍以上。但我们派人进去看过,没发现异常。”

“人怎么失踪的?”沈寂问。

“监控拍到的最后画面,是失踪者走进三号楼的单元门。”江晚说,“之后的三分钟,监控画面出现雪花,像是受到强电磁干扰。三分钟后,画面恢复,人已经不见了。单元楼里没有其他出口,窗户都装着防盗网,人就像是……凭空消失了。”

沈寂看向三号楼。

在规则视野下,三楼的位置,暗红色的雾气最浓,几乎凝成实质。

而在雾气深处,他隐约看到了一些东西。

不是眼睛,不是手。

是……门。

一扇扇紧闭的房门,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但那些门,和普通的房门不一样。

门板上,似乎画着什么。

是字?

还是图案?

“我要进去看看。”沈寂说。

“现在?”江晚皱眉,“要不要等白天?或者,我们多叫点人?”

“白天未必安全。”沈寂说,“而且,人多未必有用。既然是规则类异常,就得按规则的逻辑来。人多,反而容易触发更多的规则。”

江晚沉默片刻,点头。

“有道理。那我和铁山在外面接应,你带上装备,随时保持联络。”

沈寂从手提箱里拿出短刀,插在腰间。罗盘放进外套内袋。符纸和灵能检测仪塞进口袋。最后,他拿起那部卫星电话,开机,屏幕亮起,显示着时间:

22:47

“保持通讯。”江晚将自己的耳机分给他一个,“如果有危险,立刻呼叫。我们会第一时间冲进去。”

沈寂戴上耳机,试了试音。

“能听见吗?”

“清楚。”江晚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沈寂点头,转身,朝着三号楼走去。

脚下的杂草很高,几乎没过小腿。夜风吹过,杂草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单元门是两扇对开的铁门,一扇已经脱落,斜靠在墙上,另一扇半开着,门轴锈死了,推不动。

沈寂侧身,从门缝挤了进去。

里面是楼梯间。

很黑,没有灯。

只有从破损的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月光,勉强照亮脚下的台阶。

楼梯是水泥的,台阶边缘已经磨损,露出里面的石子。墙上贴满了小广告,层层叠叠,有些已经泛黄脱落。空气里有股浓郁的霉味,混合着一股……甜腻的气息。

和养老院的味道很像。

沈寂开启规则视野。

视野中,楼梯间里弥漫着暗红色的雾气,越往上,雾气越浓。

而在雾气的深处,他看到了更多细节——

墙壁上,那些小广告的缝隙里,隐约有一些暗红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字迹。

很模糊,看不清楚。

但能感觉到,那些字迹在“呼吸”,在缓缓蠕动。

沈寂没有停留,继续往上走。

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响,一声,一声,像是踩在某种生物的肋骨上。

二楼,三楼。

到了。

三楼的走廊,比下面更加昏暗。

没有窗户,唯一的光源是尽头一盏坏了一半的声控灯,灯罩碎了,灯丝裸露在外,偶尔闪烁一下,发出“滋滋”的电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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