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清尧闭眼,颤颤地呼了口气,又慢慢吐出。

清圆,卿妙,他对这两个身在京中的手足,谈不上好感或是厌恶。便是他们二人先前在外以飞扬跋扈闻名,又有多少是出于他们本心、又有多少是被周围怀揣各路心思的人架着哄着撺掇着,才养成了这般张牙舞爪的处事风格?

在这如履薄冰,说错一句话都可能万劫不复的帝都,能够不用审时度势,不用谨小慎微,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可既然生在了这个位子上……便是你不争,也会有人替你争。

便是你不想,也会有人替你想,替你做。

至于权位之下吊着的那个木偶,它的所思所感,早无人在意。

天家真情,在滔天的权势富贵面前,一文不值。

……或许从一开始就不该将阿离卷进来。

或许她在乡野间,逍遥自在,吉乐顺遂,才是对的……

不然,有朝一日,行差踏错,她便是此时的卿妙。

“三哥……”

“寺外约有四百名死士,借了虎贲卫的形制,要杀入寺中。”

“死士……?虎……”谢卿妙茫然了片刻,随后直接瘫坐在地。

过了半晌,她兀自喃喃道:“不会的……不会的,爹爹怎么会谋反呢……他,他干不出这等疯事,他……定是有别人!”

似是想通了一些关节,她惨白的脸上露出了一些寻到希望的慰藉之情:“定是有别人!三哥!这件事定不是……”

随后,她又想起,三哥之前的话中,有个“借”字。

他也知道,这事不是父王亲为。

像是兜头一盆冰水浇下。

爹爹……被当枪使了。

不论真与假,摆在自家面前的,都只有万丈深渊。

难怪林姑姑对她闭口不言,难怪三哥看她会是这样一副……悲痛难忍的神情。

“三哥……”她缓缓抬头,声音哽塞,视线早被泪水模糊,“爹爹和我……还有救吗……”

“我……不知。”

她开始失声痛哭,过往和爹爹吵架的委屈全部涌上心头。

早在半年前,她便觉得爹爹行事开始有些急躁。但她没有景熙哥哥和三哥五哥这样的脑子,几次和爹爹直言,都被骂了回来,“你一个姑娘家懂什么”。

她看景熙哥哥闷头修书修了那么多年,一出仕却能将上上下下打点得井井有条,自己也便想学着做些事。可几次三番,就没有做成的,恼也恼过了,和爹爹吵也吵过了,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便想安分守己,抱紧三哥大腿,却没想换来爹爹“吃里扒外”的痛斥。

可在冬狩上放狗惊了她的马,事后才告诉她是想栽赃给三哥,“反正没伤着你”的,也是爹爹。

为什么会这样呢……爹爹这么多年宠她都是假的吗。

便是那些她看着不像好东西的谋士在给爹爹出谋划策,可最后首肯了的也定是爹爹。

想到此处她便来气,每每她想进书房一起议事,总有那些没个正形的东西对她扯些什么男子才可进,更有甚者,说她马上找个好人家嫁了才是对爹爹最大的助力。

若她是个男儿身……若她是个男儿身,从小不会被爹爹说“你个女娃,不用懂这些”,能读那些经史子集,能像三位哥哥一样支应门庭,是不是……也不会落得今天这个田地?

想到此处,她哭得更大声了,一边哭还一边搂过椅子,不停捶打。便是手上再痛,也没有此时心痛了。

她越哭越气,越哭越气,突然怒从中来,红着眼看向谢清尧咬牙切齿道:“三哥方才说是有人借了虎贲卫的形制……对幕后黑手的身份,可有猜测?我谢卿妙,就是死了,也要变成恶鬼,天天缠着他们!让他们不得好死!”

良久,谢清尧缓缓开口:“这只是我的猜测,无凭无据……但,能行如此践踏天理人伦之事的……多半,是外邦异族。”

谢卿妙一听,胡乱抹了脸上泪水,扶着椅子站起身来,后又稳稳坐下:“那我便在此处候着他们,我们谢家儿女,绝不能让人看轻了去。”

此时,门外传来急而又急的四声叩门,谢卿妙便见这位她心里最信最敬的三哥,风一般冲了出去。

“阿离如何了!?”

“姑娘似是走火入魔……”

待到近前,谢清尧视线死死盯着那个身影,略略偏头问了身边人。

自山门而下的长长阶道,乌黑暗沉,密密麻麻,尸体叠着尸体,一眼望不到边。

敌已尽,风仍烈,雪未央。

而那个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姑娘,还在死守着山阶,奋力挥舞着手中残破的刀剑。

“几个兄弟都上前劝过,反被姑娘砍伤,姑娘现下已经不认人了……”

谢清尧飞身而上,从后一把紧紧抱住段离,在她耳边大吼:

“阿离,回来!!!!!!!!!!!!!!!!!!!!!!!!!!!!!!”

段离觉得自己走在永无止境的泥沼中。

最开始,这黏黏糊糊的红色泥沼,只到她膝盖。

眼前全是纷乱不清的黑色杂草,她不停地拨开它们,想要往前走。

而她越是要往前走,就越陷越深,渐渐地,连腰也被没过了。

她连抬腿都变得吃力。

再走,再走,胸口以下全被吞了进去,呼吸都开始不畅。

她的手拨的也不再是草了,而是厚重浑浊的泥浆。

她不能停,停了就会陷进去。

可不管再怎么用力挣扎,好像都避免不了溺毙在这里的结局。

……只能到这里了。

那就,认……

“回来!!!!!!!!!!!!!!!!!!!!!!!!!!”

一声呼唤,一双臂膀。

劈山分海而来。

原本包裹着她的泥沼在瞬间消失,她又能呼吸了。

因为吸得太急太呛,她开始猛烈地咳嗽。

眼睛……也能视物了。抬眼是无尽的风雪,是黑压压的长阶。

发生什么了?

这里是哪里?

“阿离,阿离你还记得我是谁吗?我是谢清尧,我……”

意识恍恍惚惚,看着近在眼前的脸,脑中只剩空茫。

面前这人好像十分焦急,他在拼命地对她说着什么。

可她现在只觉得好累。

他在用力地摇晃她,好像在让她不要睡过去。

可是……不行,好困,她的眼睛要睁不开了。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她努力对他笑了笑,和他说,没事的。

然后,神识堕入无边的黑暗。

“阿离!!!阿离!!!!!”

怀中的人儿彻底昏死过去,谢清尧的神智也在一瞬间断线。

后来,据他的亲信所说,他在当时只死死抱着阿离,便是手下们怎么呼他唤他,也全无反应。

羽林卫们虽一时慌了神,很快便有个有主见的,去找了当时跟在段姑娘身后的、花公子派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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