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

垂花门上的幕帘叮咚轻响,梳着妇女髻的云楼走出来。

她今日穿了件水青色襦裙,半臂罩衫露出洁白手腕,像春夏时分竹林间摇动的新绿枝芽,清雅生动。

青丝全部绾上去,露出雪白纤长的脖颈,衣领间隐约可见淡淡的红痕。鬓边流苏步摇轻轻晃动,没有妇人的成熟,反倒多了一分桃夭新妇的俏丽。

裴叙看到她,眼神不自觉地往她唇上飘去。

她唇上抹了淡色口脂,不知那口脂是什么材质所制,让她的唇看上去犹如春日桃花般莹润粉嫩……

他慌忙移开视线,压下不自在问她:“今日怎么起这么早?”

“你一走我就睡不着了。”她只是寻常一句女儿家的抱怨,裴叙听在耳中却格外燥热,想到还有外人在旁,伸手将她拉到自己身边。

卞玉也在打量这个身形纤细的少女,那眼里的怀疑显而易见。

云楼自然察觉到了,但她佯装不知,露出些好奇的神色打量屋中几人。

裴叙说:“卞捕头,有什么话便问吧。”

卞玉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裴夫人,叨扰了。”

云楼轻声细语地回他:“不叨扰,大人想问什么?”

卞玉正色道:“夫人昨日是全程都没有清醒过吗?有没有听到贼人的声音,或是闻到什么味道?”

云楼摇了摇头:“我一向嗜睡,梦中全然不知,醒后便看到我夫君坐在床边。”

卞玉:“听说夫人是裴公子从背雾山上救下的孤女。”他眼神锐利:“夫人孤身一人,为何会出现在背雾山?”

这个卞玉,不太好糊弄啊。

裴叙皱了皱眉,伸手将云楼挡在身后:“卞捕头,这与你无关吧。”

卞玉面无表情看着他:“夫人来历不明,或是引狼入室也不一定。”

“卞捕头!信口雌黄无中生有便是你查案的方式吗?那裴某倒要向你讨教,风平城防由你负责昼夜巡查,这两名贼人却混入城中,是否是卞捕头行职务之便开门揖盗呢!”

卞玉脸色铁青,正要说话,云楼突然出声打断他:“大人,我是自京中逃难而来,来到风平地界后迷了路,才会误打误撞进入背雾山,被我夫君所救。”

卞玉皱眉:“盛京都城,龙兴之地……”

云楼笑了笑:“大人想说,帝王之都怎会有灾情,可除了天灾,也有人祸。大人又如何知道那繁华之皮下藏着怎样的龃龉龌龊?”

她将笋袖朝上撩开,洁白小臂往上的部分全是触目惊心的鞭伤。

“我的身份的确见不得光,是从京中侯府出逃的家奴。如今大人既已知晓,可要将我扭送回京献给贵人?或许能给自己在京中挣个前程也未可知呢。”

这夫妻俩!一个比一个嘴毒!

卞玉一介武夫,说不过他们,留在此地多说无益,丢下一句“多谢裴公子的茶”甩袖走了。

赵二观察着裴叙冷怒脸色,这位可是连崔大人都看好将来可能考上状元的大才子,他不敢得罪,赶忙道:“裴公子,我们捕头脾气硬说话直,冒犯了夫人您别往心里去。”

裴叙显然还在生气,没接他的话,云楼可怜兮兮问:“夫君,我是不是说错话了,卞捕头以后不会找我们麻烦吧?”

赵二赶紧说:“不会的不会的!卞捕头办案严苛,公私分明,夫人不必担心!”

裴叙下了逐客令:“衙门查案也要讲究证据,两位请自便吧。”

两名捕快赶紧溜了。

他掩下眼中余怒,握住云楼手腕将笋袖拉下来,挡住那些令人心惊的旧伤:“以后再有这种事,不必自证,我会处理。”

之前在山洞他就看过她身上那些伤,在风雨交加的夜晚,她瑟瑟发抖地缩在他怀里向他讲述她曾在京中侯府所受的凌虐。

什么皇都,不过是天底下最肮脏最藏污纳垢的地方。越是高门大户,越是恶臭不堪。

云楼乖巧道:“那好吧。”

还好卞玉没有追问,不然她又得编一场在京中侯府当丫鬟的故事,万一跟在山洞编的故事有出入,被裴叙发现漏洞就不好收场了。

裴叙脸上又恢复和煦笑意:“早饭想吃什么?让周婶做还是去外面吃?”

云楼立刻期待起来:“去外面吃吧!我来这里这么久还没去城里逛过呢。”

在清槐巷躺了一个多月养伤,几乎没出过门,都快长蘑菇了。

她一开心,鬓边的流苏步摇也跟着一起晃,裴叙失笑:“那便去城西的早市吧,那里很热闹。”

云楼高高兴兴踏出门:“行!”

风平城自然比不上盛京江陵这等大都城,却也生活着几千户人家,民风淳朴,有种烟火气十足的热闹。

许多人都是第一次见云楼,见裴叙陪在身边,便知道这位桃夭新妇就是他新娶的妻子了。大家友好地同她打招呼,唤一声“裴夫人”,云楼都回以灿烂笑容。

大都城流行的东西这里也都有,无论吃食还是穿戴,只是样式种类要比江陵那种地方稀少些,但也足够生活在这里的女子挑选用度。

云楼坐在早市的摊子上吃着鲜香馄饨,满意点头。

这个地方果然很适合养老!

没有腥风血雨的厮杀争斗,淳朴又宁静,正是她向往之地!

她刚成亲,可以先安心在这里住下来,等哪天腻了,又或是裴叙遇到真正喜欢的姑娘后悔与她成亲了,到时候就再换个地方生活。

裴叙并不知道坐在对面的妻子刚和他成亲不到一日就已经在寻思和离的事。

两人用过早饭,正打算一起去武馆挑护院,有个披蓑衣戴斗笠的老翁笑呵呵叫住裴叙:“公子,买鱼吗?新鲜的河鱼,今早刚在芦野河的栈桥边钓的。”

鱼篓里的鱼活蹦乱跳,裴叙看了一眼,语气平和:“多少钱?”

“公子都要的话,给二十文钱吧。”

裴叙便掏出二十文递给老翁,乐安麻溜地接过鱼篓,听到公子对夫人说:“今晚炖鱼汤给你喝,一会儿让周婶去悬济堂拿些荜芨加在里面。”

武馆开在城北,那一片都是铁匠铺、镖局、车马行,叮叮咣咣的打铁声混着空气中饲料粪便的味道,街上来往行人大多都是打着赤膊的粗蛮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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