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飞机上,她得以休息一会儿。她不喜欢到国外出差,时差或者水土不服,总让她休息不好。

同行的还有致一另一位合伙人,姓符,她却不显得疲惫,飞机刚起飞时,还很热切地和贺追探讨。她们此行是参加一场交流会,会议旨在探讨全球顶尖律所的经营、管理模式,相互学习,取长补短。

贺追对律所管理的事很上心,这次出差是主动申请的。一方面,她想在工作思路上更高屋建瓴,另一方面,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在未来选择自立门户,学习这些,也是增加储备。

可她并不想在这飞机上探讨太多,符律师说了一会儿,看出她并不是很想聊了:“这几天累坏了哈,还倒时差。”

贺追在心里感谢她的善解人意,便顺着展现出一种疲惫:“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一上飞机就觉得回国了,立刻就很困。”

符律师笑道:“完全是心理作用呀,睡会儿吧贺律,落地了我叫你。”

贺追点点头,合上眼了,她最后想,你还能不叫我么?我坐在你外面,我不走,你也走不成……

关于星合四,力科的反向工程几乎没有任何收获,不过,在这期间,她们倒端出了自己的新品:粒·三代伴侣机。

粒三聚焦机器人的业务水平,研发重点放在带给使用者最好的关怀,无微不至的照顾、直击心底的抚慰……

力科在发布会上说出“我们不希望机器人也会因为‘性格’出错,我们选择最完美的陪伴者”。这句话让媒体大做文章,“力科对人合的公开挑衅”,无论这种挑衅有没有实质收益,力科至少让人们看到了她们在这“人合时代”中的选择。

没过几天,贺追见了任安东一趟,她有些意外,任安东天幕下还坐着另一个人,她先看那人的脸,不认识,接着才注意到那人的蓝色方形耳钉。

她在天幕外站定了:“你把它带在身边?”

这应该是力科买来做反向工程的星合四,既然这样,什么话都不方便说了,谁知道人合的这些机器人有没有接入她们的网络、直达她们的信息库?

任安东笑着让她坐:“别这样说,它一会儿该和你吵起来了。”

它却根本没等“一会儿”,直向贺追道:“您好,初次见面,您讨厌机器人吗?”

贺追冲它礼貌一笑:“没这回事,初次见面,你好。”

在贺追的暗示下,任安东还是带她去了别的地方,说辞是在水边走走。星合四把她们的两个凳子收起来,哼了一声说:“躲我就躲我,说得那么冠冕堂皇。”

贺追挑了挑眉,其实有些不耐烦,在她眼里,机器人若要这样模仿人类未免太显得乖张。

任安东笑吟吟道:“今天吃呛药了?行了,得有个人看地盘吧。”

她们走出很大一段距离,贺追才肯开口说话,说话前她用仪器扫描了两人全身,没有什么额外的设备。

任安东笑道:“律师都这么谨慎,还是只有贺律这样?”

贺追把仪器收进口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有种被监视着的感觉,科技发展成这样,草木皆兵了。还是谨慎点好吧。”

任安东点点头,却和她谈起人合的技术:“……耳朵上那东西,我研究了,不止是个标记,竟然还是视觉和热成像传感器。你知道热成像吧,现在的热成像传感能看到人面部的温度分布、血液流速,也就是说,能‘看见’人有没有撒谎。”

贺追不能接受身边有这种东西,越听这些,甚觉得不能接受世界上有这种东西。

“它们是全知的,对每时每刻身处的情况、周围的信息全知,然后经过一个名为‘人类’的筛网,输入这个‘人类’应该看到和听到的,最后再经过‘性格’筛网,展示出人的局限性和特定的感性。

“反向工程做不动了,贺律,其实也能想到,”任安东笑了笑,“怎么彻底植入了特定的‘性格’?甚至让这东西随着时间做出有轨迹的改变?如果单靠训练,这工作量太庞大了。简直真的就像在做出机器人时它自己就具备了一套可独立升级的性格体系一样。”

让机器人拥有性格,这件事远比大部分人想得要复杂。任安东接着告诉贺追,很多人听见性格,都认为是给机器人植入了特定的性格指令而已,譬如开朗、高冷、忧郁……实际上,这种简单的植入还是会让人感受到“它是机器人,只不过迫于指令展现出这样”。

而星合四,不论从售前测试还是从如今市场反馈来看,都显而易见,它们是真正的人。这说明人合创造了一套“人类评价指标”,然后据此建模,调整每一个指标的值从而创造出具有不同性格的机器人。

“这可能吗?贺律,你觉得‘人类’真的能被这样还原吗?所有的感性都可以被数据衡量吗?”任安东摇了摇头,至少,她不相信,“如果真的存在这种理论,应该由人类学学者先提出来,而不是一个机器人公司。”

贺追始终眉头紧锁,委托失败、败诉,说来是常有的事,但这次尤其想做出点什么。或许是因为陈质的直觉,她觉得一定有什么,只是自己没挖出来。

她们就上次芯片购买记录的异常又说了几句,这是一条蛛丝般的线,却也是仅剩不多的希望。

走到一个小亭子,她们进去坐下了,角度上刚好朝着任安东的露营点,但是太远了,看不见天幕下的星合四。

“最近忙吗,贺律?”任安东笑呵呵的,好像完全从工作氛围里出来了。

“没有什么时候不忙,说实话,”贺追也笑了一下,“不是牢骚,只是陈述事实。”

“那今天忙吗?”

“下午去南郊见客户,晚饭应该也一起吃。”

“你只有去那个球场时才会顺路来找我,我就知道,”任安东摊了摊手,“否则就是,‘真没时间’、‘你的诉求电话会议也能满足’、‘我让刘律师去找你’。”

贺追没想到她说这些,有些不知怎么接了,要说抱歉吗?她们好像有点熟了,不适合再那么客套。

“我没有这么频繁地见过委托人,任经理,我比你想得还要重视这个案子。”

“哦,已经给我天大的面子了。”

“要这么解读吗?”贺追于是知道她故意揶揄自己,干脆笑了。

任安东也笑,笑完,看着她说:“终于肯笑笑了,贺律师,你最近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贺追有些意外,提到这些,她有点摆不出公事公办的笑容,不由得低了低头。良久,她还是说:“没什么。”

“好吧,”任安东努了努嘴,“别看我这样,我可是做过心理咨询师,有证的。如果你真的有需求,可以来找我。”

贺追看了她片刻:“怎么解读这份好意?”

“不用解读,因为我善良。”

……

对视一会儿,两人哈哈大笑,贺追第一次觉得,就算委托不成,或许她也交了个朋友。

算是忘年交吗?很多心理学家说太小失去双亲的人会对年长者有天然的依赖,贺追却不这么认为,她没感觉自己依赖任何一个遇到的长辈,对任安东,也只是喜欢她的真实和直率。

——————

如贺追所料,她被客户留下来一起吃了晚饭。这场合作谈得相当愉快,尽管回市区时已经十一点了,贺追也没感到什么疲惫。

她优哉游哉地开着车,脑子里想饭局上的几句话,这时候,一通电话打了进来,只是看见屏幕上的来电人,她的心就沉下去。

她把自动驾驶打开才接通电话,同为律师,对方好像完全料到她还没休息,这个点打扰也肆无忌惮。

“贺律,晚上好。”

贺追脸上没有笑容,她很平静地看着屏幕:“晚上好,有什么急事吗?”

“还好,只是资产梳理的初步结果出来了,陈总的意思是和您同步一下。”

她先总结性地说了说,资产收益、权益形态,以及陈质婚前的家庭信托。接着,她好像只是随便展开了其中几点:

“陈总在齐砺的GP份额如果转让必须通过全体合伙人同意,目前已经收到三份拒绝函,齐砺对此的规定十分严格,走额外程序恐怕要经过漫长的周期,建议您选择放弃。对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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