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霖钰的嫩粉色锦衣剐蹭在粗粝的树皮上,心中反复想着刚才听到的那几句话。
难以言表的震惊在江霖钰心头晃荡。
怪不得林兆之胆大包天,连那样的贼念都敢想。
可当年太子与太子妃只育有一女儿,早在那场火里烧死了。林兆之又怎么会是…
她指甲掐住指尖,在手指上留下红痕。
江霖钰既决定做番大事,那便定不会退缩。可若是共谋欺瞒,她就不能忍。
东宫旧案的内情她理不通,毕竟那时候她还在边疆喝药玩泥巴,这案子还是来了京都后她在大理寺时才知道的。
林兆之当初下了那么多功夫为太子翻案,那时候她不明白为什么林兆之要对那么个久远的案子翻案。
这案子早定了,人也黄沙埋骨,就算翻案又有什么用。
若是他是先太子的遗子,皇亲血脉,这就对了。
他要为他爹翻案,要什么别的理由。
江霖钰心里泛起冷意,她听着假山后逐渐微弱的声音,明白此地不能多待。
她提裙欲走,心跳的声音在耳鼓边响彻。
心跳得太快,震得她连裙子都提得一颤一颤。
她唯有一点可以肯定。
林兆之决计不是女扮男装。
祁元辰那厮与林兆之厮混已久,怕是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尽,若说是女扮男装,那祁元辰也太会藏了,竟连她都瞒着。
可那两人所说之言在江霖钰耳边转了又转,最后只定在一句“当年东宫没人逃得过那场火”。
她深吸口气,心觉祁元辰不可能不知道内情。
祁元辰所说的戏难不成便是这个?
江霖钰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晚秋的空气进入肺腑,带着冰冷。这股冷稍稍压下了她心口颤动,脑中混乱的思绪也被这冷意理出些清楚。
祁元辰所说的戏不可能是这个,以他对林兆之的态度,怎么可能把林兆之当角儿看。
她需要立刻见到祁元辰,揪住他问问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借着掩体,江霖钰踮脚小心离开树后。
宴席嘈闹声渐近,江霖钰也掩好面上情绪,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她抬眼一扫。
祁元辰已然到了。
这人身姿高挑,在男席上十分扎眼,叫人想不注意都难。
他被簇在一堆武将之间,酒一杯接一杯下肚。
酒不醉人,被人轮着敬酒也无碍。
江霖钰远远望着他,第一次对这个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产生了一种不真实感。
脚下石砖缝隙中长出的青苔随着夏日的过去也消失不少,江霖钰心中纵有千百道问题,但现下也绝不是问的时候。
寿宴喧嚣离内院远,林兆之穿过屏风,踏出内堂。
晚秋寒意争先恐后扑上来,在房里染上的熏香味道在这儿散了。他那身月白色新衣在光下显得格外单薄,风吹起他的衣袖,干瘦的四肢轮廓被风勾勒出来。
他的心尚还沉浸在方才蒋老夫人的话中。
“先皇自始至终都知道...”
林兆之的衣衫都是冷的,他拢住衣衫,面色冷静,没有半分听了往事秘辛的神情。
他并不震惊,只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果然如此”。这么多年,他念着老师死前的话,反反复复不得解脱。林平死前不甘的眼神至今烙印在林兆之心间,又与多年来他查到的那些碎片结合起来,今日一并付诸于蒋老夫人的言语之中。
光洒在林兆之身上,可林兆之并不觉着热,只有彻骨的寒意。
他没了言语,心里只剩滔天恨意。
长久的压抑早叫他忘了情绪该是如何流露,只能一手攥着另一只手,死死攥着。
他的恨不是为了太子妃,不是为了那些虚无缥缈的血脉。他是为了老师,为了薛平安,为了被那些阴谋辗轧成粉碎的冤魂。
真相早被权力踩在脚下,火烧干净了一切,连人的良知都烧没了。
林兆之没回答蒋老夫人离开时对他的试探。
他一早明白,他与自己的生母长得极像,熟悉蒋诗语的见着他都会愣神。
蒋家察觉到了皇帝想清理世家的意图,送入宫的孩子没到能让皇帝心软的地步,此番宴席,为的只是试探他林兆之究竟是否是先太子遗孤。
其下心思,不明说也能叫人觉察。
背靠大树好乘凉,何况蒋家这种在屹立不倒的世家。他们最有眼色不过,先太子死了,便将蒋春语送进宫去当小皇帝的妃嫔。
两头都有家族的女人,见谁大势去了便倒戈于别处。
林兆之攥紧指尖,皮肉已经被勒得泛白,他像不知道疼一样,面上平淡无波。
恨意这么多年扭曲了他,将他变成不人不鬼的模样。可他现在又该恨谁?恨意不再是针对某个具体的仇敌,而是指向这吞噬一切的东西。它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此刻正将他拖拽下去。
老师,我该恨谁?
“林大人,宴席已开了,奴婢带您过去。”
蒋府下人见他呆站在门口,以为是林兆之一时辨不到方向,上前替她引路。
林兆之被这声音唤回了神,他脸上那副温润的面具严丝合缝,就连眼尾那点惯常的笑意都没褪去:“有劳。”
沿着小路踏过青石,再往前便是席面。
大家已经敬了一轮,不少人脸已上红。
祁元辰坐在位子上,面前的小桌放着精巧菜肴。
他没动菜,只喝了酒。
今日的祁元辰穿得青绿束腰常服。衣服不算显眼,但他的脸足够显眼。
周围的人已经散了,只有他一人独坐在桌前喝酒。
打眼一看,势必会以为这人心情不好,眉眼沉沉,毫无半点少年喜色。
宴会觥筹交错,蒋老夫人的身子不适合吹风,在房里并未出来。
此次宴席的主角在房里也没什么大碍,毕竟来赴宴之人,又有几个是真心实意为她而来的。
林兆之回了座,正对着的人就是祁元辰。
祁元辰指尖拿着酒杯,酒水在杯子里晃了又晃,晃到杯口处流到了他的指尖。
指尖被酒染湿了,祁元辰放下酒杯,一手支在下巴处,就那样看着林兆之。
实在是明目张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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