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王政君,魏郡元城人。

后来的人叫我“元后”,叫我“新室文母”,叫我“汉家老寡妇”。他们说我活了八十四岁,说我身居后位六十一年。可我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年坐在长信宫里的日子,是我十八岁那年,父亲把我送进掖庭时回头看了一眼——我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着出来。

一个克死两任未婚夫的女人,一个被占卜者说“贵不可言”的女人,一个被宣帝从宫女里挑出来送到太子面前的女人——他们都说我是命最好的女人。可他们不知道,那些年里我坐在长信宫的帘子后面听政的时候,手心一直是湿的。

我这一辈子,只做了一件事——守住刘家的天下。可我把王莽扶上了那个位置,又亲手把玉玺摔在了地上。一个守了一辈子的人,最后成了那个把门打开的人。

我生在元城,父亲是廷尉史王禁。母亲怀我的时候,梦见一轮月亮扑入怀中。占卜的人说——“此女贵不可言”。我没有嫁给那两个短命的未婚夫。十八岁那年,父亲把我献入宫中,做了“家人子”。一个最底层的宫女,跪在掖庭的廊下,等着被选中或者被遗忘。

我被选中了。宣帝让皇后从宫女里挑几个送去侍奉太子。我跪在那些宫女中间,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可太子选中了我。那一天我不知道,那个选择,让我在后位上站了六十一年。

太子那时候正伤心。他宠爱的司马良娣死了,临死前说是被别的姬妾诅咒死的。太子恨透了那些女人,谁都不肯见。我被送进去的那天,他勉为其难地看了我一眼。只一眼,就再也没有第二眼了。可我怀上了他的孩子。

甘露三年,公元前五十一年,我生了刘骜。宣帝很高兴,亲自给孩子取名“骜”。那个“骜”字后来刻在了汉朝的龙椅上,也刻在了我的命里。

初元元年,公元前四十八年,元帝即位,立我为皇后。可他不爱我。他爱的是傅昭仪,是冯昭仪,是那些能歌善舞、会讨好他的女人。我只是那个替他生了太子的人。他不来我宫里,我不争。一个从掖庭走出来的人,早就学会了不争。

竟宁元年,公元前三十三年,元帝驾崩了。刘骜即位,就是汉成帝。我成了皇太后。从那天起,我不用再忍了。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提拔王氏。我的大哥王凤,封大司马大将军,领尚书事。我的五个弟弟王谭、王商、王立、王根、王逢时,在同一天封侯。一日五侯,前代未有的事。整个朝堂都是王家的人。有人劝我收敛,我没有听。

刘骜是个好儿子,可他不是一个好皇帝。他沉湎酒色,宠赵氏姐妹,把朝政都交给了王家人。我看着那些奏章从我的手里经过,看着那些诏令从王家人的笔下出来,看着大汉的江山一点一点地滑向深渊。我什么都知道。可我不愿意去想——那些正在滑落的东西,是我亲手推下去的。

绥和二年,公元前七年,刘骜死了。死在赵合德的床上。我的儿子,死在一个女人的怀里。我没有哭。一个在宫里站了太多年的人,早就不会哭了。刘欣继位,就是汉哀帝。我被尊为太皇太后。

傅昭仪恨了我一辈子。她做了“皇太太后”,与我平起平坐。她在宴席上把座位摆在我旁边。我没说什么。王莽替我骂了回去——“她是藩王妃,怎配与太皇太后并坐!”。一个太皇太后,和一个藩王妃吵架——那是我这辈子最丢人的一天。可我没有让。

哀帝在位六年就死了。他死的时候,我做了这辈子最果断的一件事——从董贤手里夺回了玉玺。董贤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我看着他,只说了两个字——“拿来。”他就交出来了。一个能让皇帝断袖的男人,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我立了中山王刘衎,就是汉平帝。我临朝称制。王莽是大司马。那时候他已经不是那个在我面前恭顺听话的侄子了。他是我手里的刀,可那把刀正在一点一点地脱离我的手心。王莽知道我不耐烦,让我只过问封爵之事。我信了他。

我不知道那些年被调包的诏书有多少,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有多少,不知道那些被封赏的王莽党羽有多少。一个在深宫里待了六十多年的人,早就看不清外面的事了。我只是坐在长信宫里,看着那些奏章从我的手边经过,盖着我不认识的印,发往我不认识的地方。

始建国元年,公元九年,王莽派人来索要传国玉玺。王舜跪在我面前,低着头,不敢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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