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第一章
冬住，淬着雪意的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割着肉。
方葶孞（tíngxìn）撩开厚实的棉门帘，戴上水草给他准备的狍头皮帽，大手一挥，摆出一副潇洒自得的模样，昂首阔步地走了出去，颇有几分装腔拿调的意思。
任凭身后抱着高高一摞行李、压得连路都快看不见的水草，一声声喊着：“少爷，少爷！慢点！等等我！”
方葶孞头也没回，快步登上事先备好的马车，伸手拍了拍车夫的肩。
“喂！师傅，别睡了，醒醒！”
车夫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抬头，便见雇佣自己的阔少爷已经坐进了车厢，顿时一个激灵，连忙起身退到车辕处，低着头，赔罪奉承的话像连珠炮似的接连不断地冒了出来。
“少爷恕罪！小的、小的就是一时犯困，绝没有偷懒的意思！您放心，小的这就赶车，这就赶车！”
方葶孞今日心情极好，倒也懒得为难车夫，只是伸手在他方才躺过的地方掸了两下，撇了撇嘴，一副嫌弃得不行的模样，却始终没有搭话。
哼，把我干净的狐裘都弄脏了！
水草安置好行李，才撩开帘子钻进车厢，将装满热水的汤婆子递到少爷手中。
不过这么一会儿功夫，水草的棉帽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雪。他抬手利落地将雪花拍掉，这才一屁股坐下来，不满地嘟囔道：
“少爷，外头风雪这么大，咱们为啥现在就要走？这天气连个车夫都不好找，我可是足足多花了一两银子，才找到这么个人！一两银子啊！”
方葶孞作势抬起拳头，眼看就要落在水草头上。他恨铁不成钢地剜了水草一眼，没好气道：“瞧你那没出息的样！本少爷这次出来可是带了不少银两，别说顿顿吃山珍海味了，就算天天这么吃，也够咱们吃上几辈子！区区一两银子也值得你念叨半天？本少爷缺的是这点银子吗？真是没见过世面！”
水草缩了缩脖子，眼看那拳头真要落下来，连忙往旁边躲了躲。
“少爷，您是不缺，可咱们也不能这么花啊！”
“怎么不能？”方葶孞挑了挑眉，理直气壮地往后一靠，顺手扯过一旁的狐裘盖在腿上。
“银子挣来不就是花的吗？难不成还留着下崽？”
水草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少爷说得好像……也有那么一点道理。
可想到刚才为了找车夫多掏出去的那一两银子，他还是忍不住一阵肉疼。
“可这一两银子，也够咱们吃好几顿肉了……”
“行了。”
方葶孞摆摆手，显然懒得再听他念叨：“等到了地方，本少爷带你吃顿好的。”
水草眼睛一亮。
“真的？”
“自然是真的。”
方葶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山珍海味随便点。”
水草顿时眉开眼笑，方才那点心疼也去了大半。
“少爷英明！”
方葶孞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早就听闻岚县的羊肉美味，这次之所以偏偏挑在三九天冒着风雪出门，就是奔着这一口来的。
三九天的羊肉最是肥美，往锅里一炖，热乎乎的羊汤一端上来，想想都叫人馋得慌。
为了这一口，他可是连这鬼天气都忍了。
车里的对话被车夫听得一清二楚。他从鼻子里不屑地哼了一声，心里暗自腹诽：这群乳臭未干的有钱人，专门为了自己高兴去折腾别人。大冷天的不好好待在家里，倒要叫他们这些苦哈哈的跟着在冰天雪地里遭罪。
车夫心里越想越不是滋味，手上的缰绳也不由得攥紧了几分。
要不是这鬼天气实在不好找活，他才不愿意为了这一两银子接这趟差事。
不过……他偷偷瞥了一眼身后的车厢。
一两银子，倒也确实不少，想到这里，他心里那点怨气又消散了些许。
算了。
有钱人爱折腾就折腾吧，左右遭罪的是他，银子却是实打实进了自己的腰包。
车轮碾过积雪，马车缓缓驶出城门。
风雪越发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远处的道路几乎已经看不真切。
车夫眯起眼睛，抬手挡了挡迎面刮来的雪。
“这天儿……”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车厢里却传来方葶孞兴致勃勃的声音。
“水草，你说等到了岚县，你是想先吃饭呢，还是先住店呢？”
水草想也没想，立刻道：“都行！少爷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方葶孞听罢，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错，没白养你。”
车厢里两人正说得兴高采烈，忽听车夫掀开帘子一角，冻得通红的脸上覆着一层薄薄的冰霜。
“少爷，恐怕是到不了岚县了。”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雪水，望着外头茫茫一片的风雪，语气里满是为难。
“这雪越下越大，路都让雪给盖严实了。真要走错了道，咱们连个避风的地方都找不着，到时候可就不是耽误半天的事了，是要冻死人的。”
什么？
方葶孞顿时急了，眉头一拧，没好气地说道：“不能走了？那怎么办？停在这儿就不会被冻死了吗？”
车夫被他问得一噎。
这位少爷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可问题是，继续赶路是冻死，停在这里也是冻死，那他能怎么办？
“我可是花了银子雇你的，你总不能收了钱就让我在这里等死吧？”方葶孞恶狠狠地道。
车夫被骂得焉头耷脑，只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道：“这附近倒是有一间老庙，可以暂时避避风雪。”
方葶孞一听，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老庙？”
“是。”车夫连忙点头，“就在前面不远处，平日里也有人路过借宿，里面收拾得还算干净。虽说是间老庙，但并不破败，少爷您放心。”
方葶孞轻“啧”一声，满脸都是嫌弃，却也知道眼下没得挑，只能勉强点头。
“好吧，就听你的。”
车夫见他应下，这才松了口气，重新坐稳身子，扬起马鞭。
“驾！”
马车缓缓调转方向，朝着车夫所说的老庙驶去。
风雪比方才更大了。
大片大片的雪花迎面扑来，落在车帘上，很快便积了薄薄一层。车轮陷进厚重的积雪里，每走一步都显得格外吃力。
车厢里的方葶孞却丝毫没有受到影响。他捧着汤婆子，懒懒靠在铺着狐狸毛的椅垫上，双目微阖。面前的小炉里燃着一小块木炭，炉上的热壶咕嘟作响，淡淡的茶香随着热气袅袅散开，将车厢里烘得暖融融的。
马车又行了一阵，车速渐渐慢了下来。
没过多久，车夫的声音便从车厢外传来：“少爷，到了。”
方葶孞睁开眼，掀起车帘往外看去。
霞光万丈，一座老庙静静坐落在山脚，庙门上的匾额已有些斑驳，檐角也染了几分岁月的痕迹。院墙虽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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