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在IC的讨论比预想的要久。
Jason翻到财务预测那一页,手指在纸面上点了一下。"估值参照哪家公司?"
祝青云说:"去年海外一款同品类策略游戏的A轮融资数据。月活规模和付费转化率都在可比范围内,团队规模和开发进度和那家——"
"那家公司开发周期多长?"张一打断她。
"十八个月。"
"青藤呢?"
"目前十个月,上线前还需要十到十二个月。"
张一没有接话,翻了两页,停在出海预算表上。"东南亚三个市场,本地化加渠道,占A轮额度的百分之三十。"
"这个比例为什么这么高?"Jason问。
"东南亚市场获客成本在涨。"祝青云清了清嗓子说,"如果等产品上线再开始推,成本会增加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提前锁渠道是锁成本,也锁位置。策略游戏的玩家迁移成本高,一旦先跑出来的产品在一个细分品类里占住了第一,后面的产品很难抢回位置。青藤不想做后者。"
"那是上限数据。"张一抬了一下下巴,示意她看表格那列数字,"你这个CAC预测用的是东南亚同类产品的行业均值,但青藤是新产品、新IP、新团队,CAC不可能落在均值线上。你的运营成本至少比预算高二十个点。"
"这个风险我们算过。"祝青云说,"预算里留出了调整空间。如果第一季度的CAC比预期高,可以压缩买量规模,把更多资源转到用户留存相关的功能开发上,用时长换转化。策略游戏的LTV在同类产品里排得上前列,只要留住了人,付费转化会在更长的周期里覆盖前期的获客成本。我在财务预测的备注栏里写了具体的触发点和应对方案。"
Jason翻到备注页,看了那两段字。然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了。"可以过。但那个前置买量的判断,我需要看到完整的数据验证闭环。如果验证结果不够扎实,后续的决策会按实际情况重新评估。"
张一补了一句:"可以过。"
祝青云把笔记本合上。"谢谢。"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走廊里的阳光从西边窗户照进来。她靠墙站了几秒,没有立刻给任何人发消息。青藤的A轮她跟了五个月,从走廊那张BP开始,到DEMO、四轮测试、三版财务预测。游戏项目比消费项目贵得多——消费品跑通一个单店模型两百万够了,青藤的DEMO阶段已经烧了八十万,A轮融资额比同体量的消费项目高出一截。投资人问"钱花在哪儿"是应该的。张一问的CAC问题确实在数据上是对的。
行业均值确实不是青藤的起点。
她走了两步,拿起手机给李卓远发了两个字:"过了。"
李卓远秒回:"靠!!"然后跟了一条:"行行行,我先去补觉。这几周都没睡够。合作愉快青云姐!"
祝青云看着那行字,弯了一下嘴角。她准备回家之后再给方严发消息。不想在走廊里站着发,那让她觉得太快了,像在赶着完成一件事。
她想先走一段路,等那感觉落一落。
但她不知道的是,就在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方严正在另一座城市做另一件事。
他落地新加坡的时候是下午三点,没有去酒店放行李,直接去了郑总的办公室。郑总做家族办公室管理,手里管着东南亚几个大佬的钱。周瑜家里牵的线。
方严不想让那张LP名单上只有一个人。郑总如果能进来,父亲的占比会被压下去,基金的出资结构会更有说服力。他需要先说服郑总相信自己能在早期消费项目上做出回报——TCP的牌子够响,郑总看的是他这个人。
走进那间办公室的时候,郑总正站在窗边看海。他转过身来看了方严一眼,然后伸手:“方总,久仰。”
方严握住他的手:“郑总,打扰了。”
“不打扰。”郑总示意他在沙发上坐下,“小周瑜跟我说了你那个方案,我看过了。”
郑总亲手斟了两杯普洱,一杯轻推到方严手边,自己才慢悠悠坐下,目光在杯沿上停了一瞬。“你这个早期基金的架构——TCP挂名、独立决策、不收管理费只拿后端分成——我看过类似的玩法,硅谷有,但放在这个市场,还缺一条完整的验证链。说实话,我很欣赏你的胆识,但我这个人呢,习惯先把风险敞口看清楚。”
方严说:“国内早期市场的痛点和大机构之间的空隙比美国大。一线基金看单笔五百到一千万美元的项目,天使机构看五十万以下的。中间这五十万到五百万的部分,判断流程和决策节奏都不够快。我想做的是这个区间的快速决策。不堆报告,不看PPT漂亮程度,只看项目本身的逻辑和数据。”
郑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你需要多久做一笔决策?”
“看过BP之后,如果有兴趣,一周之内上会讨论,两周之内给TS。”
“一周?”
“一周。”
郑总把茶杯放下,看着他。“你有没有想过,快的代价是什么?”
方严说:“会错过一些需要更长时间才能看清的项目。但只要判断对了足够多的项目,这个代价可以被覆盖。我投的不是确定性,是赔率。早期项目投的是‘十倍以上’,不是‘不亏’。”
郑总笑了一下。“你最近在看什么?”
方严说:“一个早餐供应链品牌,叫粮仓。刚签完,数据还在跑。创始人之前做过连锁餐饮,供应链端已经跑通了一个区域节点,现在在复制第二个。”
“数据怎么样?”
“SKU结构、仓储利用率、盈亏平衡周期都在可验证的范围内。”方严说,“毛利率结构合理,但规模效应还没完全释放——处于那种已经证明自己能赚钱、但还没证明自己能一直这么赚钱的状态。”
郑总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那你为什么看?”
方严说:“因为创始人自己知道那个‘还没证明’的阶段有多长。他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时间来验证,没有试图把那个阶段压缩成别人想看的样子。”
郑总安静了两三秒。他没有评价那个判断,只是把方严说的话放在了那个位置,等它自己落地。然后他换了一个方向,问了一句:“你父亲知道你做这个方向吗?”
方严握着茶杯的手指没有动。“知道。他已经投了。”
“他投了多少?”郑总问。
方严报了一个数字。郑总听完,没有立刻接话。窗外的海面在下午的光线里变暗了一些,从碎金变成深灰。
“那你来找我,是想让我跟在他后面?”
方严说:“我是想让那张LP名单上有不止一个名字。钱是钱,但出资人的构成是另一回事。如果一家基金只有一方出资,项目方会问‘你们的钱是谁的’。我需要另一张牌。”
郑总看了他几秒。“你怕他占的比重大了,你就不是你了?”
方严说:“他投我的时候,条件就是‘缺钱跟我说’。他把钱放进来了,但那个句式本身已经把位置标清楚了——他是给的那个,我是拿的那个。如果基金走到最后只有这一笔钱,那个位置关系不会变。但如果还有别的人,那协议就只是一份协议,不是一份关系。”
郑总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的光线从深灰变成浅蓝,像一片正在被冷却的金属表面。他端起茶壶给方严续了一杯茶。
“你的方案我看了,数字没问题,架构也没问题。”郑总说,“但我们第一次合作,节奏上想先慢一点——前三个项目你先正常跑,我不设硬性指标,但每个季度你附一份创始人的互动简报,让我看到你们之间除了钱之外,还有没有真正的粘性。半年之后,我们坐下来一起看感觉,感觉对了,后面的步调都好谈。”
方严说:“可以。但我需要确认——你说的'感觉对了',对应的出资体量是多少?”
郑总伸出三根手指:"你这次框的总额度,我出三成。”
方严点了点头,身体微微前倾:“三成,我记住了。那半年后复盘,我们就基于三成来谈推进节奏。如果你看下来觉得不对,那是另一回事——但在此之前,我按我的逻辑跑,你按你的节奏看。”
郑总没说话,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
方严也端起杯子,隔空回敬了一下,喝了那口茶。
走下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没有立刻打车,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新加坡的傍晚不像北京那样干燥,空气里有潮湿的热气。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祝青云三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A轮过了”。
他没有立刻回。先拦了一辆车去酒店,在车上才把那两个字打出来:“恭喜。”然后又打了一行字:“我这边见完人了,还没定。”他看了两秒,把那行字删掉了,只留了“恭喜”两个字发出去。
他不想让她知道他这边的事情正在什么状态。因为如果最后没成,他不想解释“为什么没成”。他在等一个能说的结果。
到酒店的时候,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了一袋松发的肉骨茶料包。在樟宜机场买的,路过那家店的时候看到一个游客拎着纸袋走出来,想起祝青云上个月说过一句“冬天想喝汤”,就拐进去买了一袋。纸袋放在书桌上,袋口折了两道,边角方正。
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午和郑总谈话的纪要。屏幕的光映在脸上,窗外的滨海湾在夜色里亮成一排发光的轮廓。他坐在那里打了四十分钟字,中间接了周瑜一个电话,说"郑总那边我刚才聊了,他说对你印象不错"。
方严说:“他说还要再看半年。”
周瑜在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说:“你那个早餐的,不是已经在跑了吗?”
“还需要更多。”
“那就找一个更大的。你手里又不是没有其他在跟的项目。”
方严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桌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我需要的不是找一个能投的项目,是在半年内投出去的项目,每一个都有质量——每一笔都经得起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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