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渐小,铅云蔽日。

车窗外景色不断倒退,车内空间不大,却氤氲着很淡的奶茶焦糖香,飞快行驶在雨夜里,似混乱旖旎里一处安全避世。

“原来是这样!”柴燃手握方向盘,听完池繁的解释后说:“我就想啊,咱们小池繁一看就是遵纪守法的人,怎么会入狱?”

相颂清本来左胳膊虚架在车门卡槽上,手抵着额头,坐姿慵懒闲淡。闻言轻掀眼皮:“我看着就不像了?”他又话带警示的提醒,“另外,把你那过分自来熟的劲儿收起来,说话讲点分寸。”

“没关系的,称谓不重要。”池繁赶忙摆手,她本来就因为之前脑补的乌龙,对柴燃有点不好意思,现在又搭人家的顺风车:“我不太在意这个。”

相颂清目光移向她,悠悠挑眉。虽然没出声,但池繁莫名觉得那眼神里包含的,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池繁只能尴尬地对他笑笑,他却开口:“你笑什么?”

“啊?”

“池同学不在意,可以见人三分笑,我却不行。”相颂清回想起之前每次撞见他们,无一例外都是欢声笑语,语气更怪,怪里透着酸:“印象里我们好像也没有很熟,所以——”

“你们没有很熟?”恰巧前面是红灯,柴燃踩了刹车后说:“没有很熟,你把外套借给小池繁穿?”

“......”

“嘿嘿,小池繁你有所不知。”柴燃忽视掉后视镜里相颂清投来的幽暗眼神,继续自顾自笑说:“咱们清哥洁癖贼严重,上次阿黄没经允许拿他外套穿,他直接给烧了!”

“是扔不是烧。”相颂清咬牙:“你少添油加醋。”

池繁忍笑:“阿黄?”

“对啊,咱们第一次见面,头上染黄毛的那个。”柴燃作势指了指头顶,“不过说起第一次见面,你真的比那时瘦了好多!刚才我差点儿都没认出来。”

池繁笑说:“谢谢,看来我的减肥成效不错。”

“不用谢不用谢,”柴燃大手一挥:“其实我小时候也是个胖子,而且胖得贼离谱。你要是看见我小时候的照片,保证认不出来!”

相颂清眉骨微动,听两人你来我往的聊天,自己插不进去话,竟成了格格不入的那个。

他身体往后侧了侧,临边车窗映出池繁的影子,似乎只有在这种时候,他才能放肆地、无所顾忌地看她。

她笑时眉眼弯似月牙,嘴边两个小梨涡,车内昏暗今夜无星,她的眼睛却像繁星一样闪,是近在咫尺,触手可及的光亮——可这样甜到足以治愈一切的笑,并不单属于他一个人。

池繁说对他好,是因为他本身就很好。可如果别人也很好,或者等有一天她发现他其实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又会怎样?待之如锱铢,弃之如敝屣?如果他现在接受到的优待别人也有,那他不如不要。

耳边的声音越来越远,相颂清看向窗上的影子,突然生出几近偏执变态的想法:他希望她身上穿着的,独属于他的风衣,变成一道铁笼。把她关进去,藏起来,只对他一人好,只对他一人笑。

“相颂清?”池繁很轻地碰了下他胳膊,“你在想什么?”

从混杂的思绪里出来,相颂清撞进池繁打量的目光里,纯粹无垢的瞳孔,像宇宙开化初期的璀璨星球。他理智恢复过来,内疚心虚交杂:“没什么。”

“刚才柴燃喊了你几声,你都没理。”池繁提醒。

“就是啊,我的声音如此洪亮,你可别说你没听见啊。”柴燃委屈。

相颂清捏了捏眉心:“所以,什么事?”

“也没什么事,就是聊到你了。我听北清学生说,今天小池繁可帮了你大忙,当着那么多学生的面替你说话。不然你指不定被人戳着脊梁骨骂多久呢!”

相颂清满不在乎地嗤笑:“就算被骂到天荒地老,我也不在乎。他们的喜欢和讨厌都如此轻易随便,对我来说一文不值。”他又目光一沉,认真说:“我只需要被一个人坚定地信任就够了。”

柴燃像是想到什么,问:“那如果连这一个人都没有呢?”

“不会。”相颂清轻笑:“我会永远信任我。”

池繁闻言心情有些复杂,双眸闪动。

相颂清的语气似不经意,云淡风轻。可池繁感受到他的坚定与不可动摇,像生长于荒漠里,独树一帜的树。苍劲过风霜,根茎扎根于地面深处,不需要路过人怜悯的灌溉也能独自成活。

这样的人注定骨子里是淡漠的、疏冷的。常年习惯单枪匹马与风浪较量的人,无坚不摧的躯壳下,是一颗早已停摆的心脏。不为情绪所累,不为世俗感伤。

其实前世的相颂清在成名大火前,也受到过对家蓄意的诬蔑诋毁,造谣他私下品德不端。刻意引导方向的虚假片面证据,造成网络线下大幅度的跟风辱骂,赞美摧毁只在一夜间——

电影发布会现场的提问环节,镜头闪光灯汇聚成一大片刺眼的白。

正值舆论发酵的高潮,连续几个提问的人都踩到那条敏感线,被工作人员制止中断。直到年纪像大学生的女生起来,她有些怯场,声线也带着颤:

“相颂清你好,我是你的粉丝,我...我喜欢你很久了。三年前的时候,我父亲欠了很多外债,和我母亲离婚后日夜喝酒赌博,把家里搞得乌烟瘴气。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生活没有盼头了。”女生垂眸,攥紧话筒的指尖泛白,她深吸一口气才继续说:“我是想自杀的。”

“我想着就算去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吧,我就找了家面馆坐下吃面。”讲到这里,台上台下哄堂大笑,只有相颂清神色认真地看向她。“面端上来,我吃了第一口泪就哗啦啦的往下流:也太难吃了,怎么想吃个临终饭,老天也要给我使个绊啊。”

“就是在这个时候,我在电视机上看到了你的影视片段。台词我记得很清楚,[如果你自杀的目的是想脱离现在的苦海,活着也能挣扎着办到。除了出生与寿终,人的一生会经历很多次死亡,生存还是毁灭,你是唯一的裁决者。]很奇妙,这些看似鸡汤的话,在那个时候却能救我的命。”

“我选择挣扎着活下去,考上了北清大学,在外面租了房子,现在有底气来见你。可是....”女生话锋一转,眼眶里打着泪花:“为什么你却变了,去做那些不堪的事情?我真的非常失望。”

讲到这里,工作人员才察觉到不对,他刚想起身把女生手里的话筒拿过来,被相颂清出言制止。相颂清微不可察地一瞬落寞,来自真情实感人的背刺似乎更让他触动。

不过他旋即恢复正常,带上熟悉的惯性微笑:“你说喜欢我,是喜欢想象中的我,还是那个在临终一线救你性命的,角色灵魂?”

女生瞳孔颤抖:“....什么?”

“那些话是编剧写的台词,而我只是你倾注信仰的具象。”相颂清声音平稳,听不出情绪:“如果你喜欢的是我,就会足够了解我并且信任我。真的会相信捕风捉影的传言吗?”

像是被一阵见血的话语点破击中,女生愣顿在原地,迟迟发不出一点音节。

“真正救你于水火的,自始至终都是你自己。我本人并不觉得鸡汤对真正想死的人来讲会起效。如果我痛苦到很想死,一个人过来和我说‘不要去死,你应该洗个热水澡,喝瓶热牛奶躺到床上睡觉,睡醒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相颂清顿了顿,轻笑:“我只会想让他快点滚。”

这段话被媒体剪辑后,又在网络上掀起轩然大波:

[不是吧,他说话到底带不带脑子?这算鼓动自杀了吧?]

[别人好心好意劝阻你不要自杀,倒成了别人的不对了?不劝阻是漠视生命,劝阻又是多此一举?]

[可怜心疼女生一秒,三年真情喂了狗。]

[可是几句高高在上的心灵鸡汤,自以为是的救赎,就能获得被怜悯者的感天动地,从此摆脱阴霾积极向上吗?只是站在制高点的自我高潮而已,世界上根本没有真正的感同身受!]

[楼上的你是相颂清小号?少来偷换概念,已聚宝。]

....

更广泛具有社会讨论性的话题出来后,指责讨伐相颂清的就不单单是他的粉丝群体了。赞美时被捧得多高,现在评价就跌得多惨。一时间掉了好几个代言,连定好的主角都被投资方进行风险评估替换。直到被污蔑的真相浮出水面,这样一边倒的舆论才有所缓解。

整个过程像一场轰轰烈烈的造神。他们用赞誉和期望堆砌出的崇拜对象,一个完美的幻想体去狂热追捧,飞蛾扑火,一时美不胜收。也同时被他们以指责与谩骂摧毁崩塌,想见证一场神的陨落。

可神从不会陨落。

时至今日,池繁也很难从女生和相颂清的交谈里,选出符合自己三观的正确答案。很多事情即使是重生一次,她也很难想明白。而现在听完相颂清的话,欣慰他自身的强大坚定,同时那种隐形的隔阂距离感更加强烈,也担心自己在相颂清眼里,会成为那个“自以为是、高高在上的救赎者。”

“抱歉。”

“柴燃,前面路口停车。”

车内两道声线同时响起。

相颂清懵了,他不懂池繁为什么突然道歉:“为什么抱歉?”

“我今天的举动太过擅作主张,”池繁低下头,攥紧衣角:“可能对你来讲很多余,这点我没有想到。”

相颂清没立刻回答,他默默盯着池繁看了一会儿,一言不发。等车开到前面路口时下车,不一会儿提上来一大袋东西。他关上车门,把东西递给池繁:“给你的。”

池繁下意识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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