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玖并不知道对面的暗流涌动,他还饶有兴趣地询问房玄龄,传国玉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房玄龄微微愕然,委婉解释了一番,说传玉玺与其他玺印不同,是由专人负责看管,调动格外复杂;而且以眼下的形式,似乎也不太适合关注这一块小玩意儿。

没错,高端政变的思路主要是抢公章。但传国玉玺与其他公章不同,它抢到了手也发挥不出啥作用——传国玉玺太珍贵了,所以应用的场景实际非常狭窄,只有皇帝登基及封禅祭天,可以用上如此尊贵的宝物。你拿这种玩意儿盖一堆诏书发下去,是绝没有人会认账的,大家一头雾水之余,只会觉得你在发癫。

因此,林秘书先前口嗨,要用传国玉玺给大家任命大将军云云,其实纯属于文盲不过脑子,贻笑大方的操作,将来当永载史册——林秘书老脸一红,果断切了个话题。他对房玄龄道:

“等到宫掖肃清,京中大致平稳,我看还是要召见百官,宣示现在的局面。”

这也是来自专业人士的建议。乱世下大多数人的忠诚也就那样,如今被困在宫中的亲信或许还愿意为皇帝出一二分力;但朝廷中大部分官员就真的只是墙头草。你干完脏活后把人招来,冠冕堂皇宣读诏书,只要理由还能过得去,大家默不作声行礼一拜,实际上也就等于承认了你的权威,从此上了贼船,轻易也就难下来了。以后就可以名正言顺,调动国家机器——宫变的所有步骤,基本就算走完。

“是。”房玄龄叉手,但微微犹豫,却又道:“不过,这就需要京中驻军,完全配合。”

控制宫廷只需摆平少数高层,关键部分不出错即可;但控制偌大洛阳,保证百官各自从家里赶来上朝,乌泱泱不闹出事来,就非得要戍卫的将领们坐镇指挥,一一落实详细不可。但最大的问题,当然是驻军的态度:人家凭什么支持你?

房玄龄也很直接:“以素日惯例,当以重赏诱之,朝廷迁都洛阳,二十年来三次大变,收稍都是如此。”

【二十年三次政变?洛阳大舞台的战绩这么辉煌的吗?政变一次重赏一次,禁军军官捞爽了吧?】

【仔细想想哈,这不等于花笔钱就可以找禁军买皇位了吗。如此说来,大齐朝廷居然提前两千年实现了市场化?】

【唉,无形的大手。列位诸公,不是禁军害了你们,是市场害了你们呀!】

林玖的嘴角抽了一抽。他沉默片刻,只道:

“现在要按惯例办吗?”

【主播好像有些心疼?】

【废话,黄澄澄金子散给一群杀人放火烂丘八,你不心疼啊?要知道,今天金价可又涨了!】

“应当如此。”房玄龄低声道:“但现在的府库……”

“钱不够?”

“这,这不大好说……”

房玄龄被林玖拔擢入中书省任文书,表面上照章办事,暗地里却在秘密搜集朝政运行的细节,试图理清国家的脉络,悄悄施加影响。数年艰苦工作,房玄龄终于成功掌握到了这个朝廷的脉络——那就是没有脉络。

高齐皇室的治理能力惊天地而泣鬼神级,寻常昏庸段位,完全不配碰瓷;这么说吧,房玄龄在公文档案里找了半天,还真找出了京城库房的详细账本;不过,标题写的却是景隆十年的账目。

喔对了,今年仅仅是景隆二年。

景隆二年(甚至更早)就把未来十年的账本一次性编好了。这样的数字你要敢信,那你的脑子也真是有了。

要知道,房玄龄当时都被硬控了足足五秒,目瞪口呆,一片空白,简直反应不能,而精心筹谋的一切,当然也如梦幻泡影,无可奈何,终究只有抛却。

按照他原本的规划,还打算着要从朝廷公文里窥伺出皇权脆弱紧张的破绽,好好筹谋一把呢……但现在,现在房玄龄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跟林秘书解释这件事,因为他扪心自问,要是换做自己,骤然听到如此诡异弱智之事实,大概第一反应,也只会是勃然狂怒,以为手下干脆是在羞辱自己!

……等等,难道这就是皇室的阴毒谋划吗?因为把国家治理得过于稀烂弱智,完全超出了正常人的理解范围,所以面对如此信息,根本无法信任,于是分裂的种子,便会悄无声息的种下……

居然,居然布置得这么狠毒吗?皇帝陛下,你这家伙!……

为了上司的理智着想,房玄龄没有过多解释,但林玖当然看出了情况不对。他放弃了继续纠结府库:

“那为之奈何?”

府库纯粹处于量子状态,内容随观测而决定;观测出了一库房的金银珠宝还好说,设若答应了军官却交不出货,那么人家恼羞成怒,搞不好直接翻脸。

事在两难,就是谋士用命的时候了。房玄龄并不停顿,俨然早有考虑:

“昔日沛公与项王入关诛暴秦,虽有举措,不为惭德。”

这就是中古时代谋士的老毛病了;就算搞事,也要体面。真正敏感尖锐的话题就是不愿意细说,非得含蓄蕴藉、引经据典,尽力削弱那种激烈的冲击——体面是体面了,但要遇到文化水平不太突出的主公——譬如茫然的林玖,以及如今满屏幕的问号——那效果就颇为鸡同鸭讲。

还好,直播间诸位高贤济济满堂,总有真正的专家。很快,应急小组专用账号发布了置顶弹幕:

【他是在说,当年刘邦项羽攻入咸阳,虽然焚烧宫室、抢夺财物,但都是为了诛灭暴秦,也不是不能理解。】

【他以此暗指,府库指望不上,如今的办法,就是让禁军自行到洛阳皇宫掠夺财宝,满足胃口。】

【——啊?】

【房玄龄这么绝的吗?】

【不然你以为呢?当初他跟着李二冲玄武门,难道是靠一席话语,说得李建成李元吉羞愧自尽的?】

【牢房,你可真是个狠银儿啊!!】

思路如此冷酷,把林玖都震得抬了抬眉——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也是办法:府库很可能没有黄金了,皇宫中奢侈靡费,却多得是金银珠宝;而且,纵容禁军掠夺皇宫,也能让他们与旧朝廷彻底决裂,再无摇摆的机会……实在一箭双雕。

当然,如此手段的后患也无可计算。钱都还在其次,关键是嗜血丘八亲自践踏了都城中枢的权威,将来还能否对新的中枢生出什么敬意,可就实在难说——猛虎一旦放出笼子,再要制服就非常费力;以房玄龄的见识,自然迅速就能考虑到这一点,他稍作拖延,没有第一时间交代这个办法,也未尝不是没有顾虑。

但无论顾虑如何,都要交给主公来决断。他俯首垂眉,不再说话。林玖以手支头,并未说话,仿佛在做深沉的思虑、严肃的推敲。而很快,他就等来了严肃的判断:

【林先生。】李教授道:【针对房玄龄的信息,我们提供两个建议。】

【第一个建议,是运用现有武力优势,直接解决掉城中所有的禁军主力。根据军事组的估计,如果加大轰炸力度,那么在一天内摧毁禁军军官的指挥网络,完全可行。】

【诶?!】

【牢房:还有高手?!】

【当然。】李教授没有搭理屏幕上的惊呼:【战争不可能完全受控,后续的走向会有大的起伏,这一点请林先生留意。】

林玖依旧沉默不言,这态度就非常清晰了。自然,这也不出专家组意料之外;林先生大概还是不愿意平白搞大图图的,更别说血腥场面太过频繁,搞不好还会触发安处的不知哪根神经——于是,他们说出了真正侧重的方案:

【那么,第二个建议,就是依旧用赏赐暂时安抚住禁军。赐物可以由我们这边提供。】

林玖微微惊讶:【这是否——】

【我可以向您展示赐物细节。】

·

在房玄龄看来,林秘书就是端坐在胡床之上,一动不动,深思熟虑了一阵——当然,这很正常,这么重大的决策,肯定要反复比对。但很快,林秘书就站起了身来。

“还是赏赐吧。”他道:“赏赐的钱我来出。”

房玄龄呆了一呆,没听懂这到底是什么路数。林玖探出手去,从胡床背后摸出了一个沉甸甸的袋子。

他随手递给房玄龄,房玄龄茫然接过,险些被坠得脱手:

“这是——”

他解开了这材质古怪的袋子,却被内里彩光震得一呆——内里满满一袋,居然都是玲珑剔透、五色光彩的宝石!

【啊?这么奢侈的吗?这是不是也太——】

【不不不,你们看,袋子上还有‘展销会人工试做’的标签,这是人造宝石!】

房玄龄茫然无措,下意识从中拈了一枚宝石,举过头顶——阳光透入宝石,被精心打磨的切面四处折射,璀璨光辉,几乎刺得房玄龄张不开眼睛。

虽然家世早因战乱败落,但房玄龄被林秘书征召入中枢,同样见识过不少达官贵人的排场。他在某位外戚的宴席上看见过一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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