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夜甚至没有感觉到疼。
她只记得自己正往耳房走,午后的阳光白花花地铺在青石板地上,她刚拐过回廊那道弯——然后视野突然颠倒。
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那具穿着青灰比甲的身体还站在原地,脖颈处喷出一道极高的血线,在正午的阳光里像一匹展开的红绸,然后那具身体晃了晃,向前扑倒,砸在地上,扬起一小片尘土。
而她看见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头已经滚到了廊柱脚边,视线定格在一个低矮的、倾斜的角度——她看见一双绣着芙蓉花的鞋尖,停在她头颅旁边。那双鞋,她认得。是她今早亲手替莞淀穿上的,藕荷色缎面,鞋头绣着淡粉的芙蓉,配莞淀今日那件月白色的襦裙。然后她看见莞淀蹲下来。
那张脸出现在她倒置的视野里,依然是美的,依然是那副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神情,像在观赏一件不太有趣但也不讨厌的摆设。莞淀歪了歪头,水绿色的瞳孔里映着守夜那张还带着愕然表情的脸,然后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替守夜合上了眼皮。
“你话太多了。”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守夜最后听见的,是莞淀站起身时裙摆拂过青砖地面的窸窣声,和远处槐树上连绵不绝的蝉鸣。然后一切沉入黑暗。
——
守夜猛地睁开眼。
她看见的是公寓天花板上那盏她熟悉的吸顶灯,暖白光,边缘有一圈细小的灰尘。她大口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全湿透了,冷汗从额角滑下来,沿着颧骨的弧度滴进枕头里。她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手指死死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守夜。”
无眠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低而稳,像一块礁石立在浅浪里。
她还没完全缓过来,视线还是花的,但她感觉到一只手覆上她的后颈——凉的,稳定的,带着她熟悉的那种海风混合雪松的气息。
那只手从她后颈滑到她的后背,穿过她湿透的头发,把她整个人从枕头上捞起来,按进自己怀里。
守夜把脸埋进他的颈窝,呼吸又急又浅,像刚跑完一场没有尽头的路。她能闻到他皮肤上那股凉凉的气息,能感觉到他另一只手正一下一下地顺着她的脊背,从上往下,力道不重,但很稳,像在替她把那些残余的惊恐从骨头缝里一点一点捋出去。
“……我看见我的头掉在地上了。”她说,声音闷在他颈窝里,带着刚醒的沙哑和一种不真实的恍惚感,“她蹲下来,帮我合了眼。她说我话太多了。”
无眠没有说话。他的手继续顺着她的脊背,一下,一下。
守夜又喘了几口气,才慢慢从他怀里抬起头来。她的脸色还有点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焦距。
她看着无眠那张近在咫尺的脸——银发散在肩侧,水蓝色的眼睛里映着床头灯那点暖黄的光,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她看得出他眼底那点紧绷,像一根被拉到极限还没断的弦。
“你说得对。”她哑着嗓子,“这壳不是几天能搞定的。我进去十三天,自以为铺垫得差不多了,结果她一刀就把我砍出来了。”
无眠没有说“我告诉过你”。他只是伸手,把床头那杯晾好的温水端过来,递到她手里:“先喝水。”
守夜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的,不烫,刚好润喉。她把杯子捧在手心里,靠着床头,缓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莞淀呢?我神识出来之后,她那边——”
“体温降了一阵,现在又烧回去了。”无眠说,语气很平,像在汇报一项观测数据,“你在她壳里的时候,她的体温被你的神识牵着一部分,维持在三十七度五上下。你被‘杀’出来的瞬间,她的体温掉到三十五度八,持续了大约半盏茶的功夫,然后开始回升。现在回到三十九度二,跟她妈白天报的数差不多。”
守夜皱了一下眉:“烧这么久,会不会烧傻了?”
“放心吧,有我在。”无眠说,语气依然很平,但那种平里带着一种“这事我有数”的笃定。
守夜偏头看他:“你人又不在她家,你怎么知道她体温升了降了?”
无眠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无奈:“我要是连这点事都不能用灵力感知到——那我这个守护神,不如不当了,当条任人宰割的咸鱼算了。”
守夜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声。那笑来得有点突然,连她自己都没料到,像是刚才那场死亡的余悸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所有紧绷的、后怕的东西都顺着那个口子泄了出去。
她笑着笑着,额头抵上他的肩膀,整个人松懈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的是吓死我了。”她说,声音闷在他肩头的布料里,带着一点劫后余生的软,“你是没看见,我脑袋滚到廊柱边的时候,还看见自己那双鞋尖上沾了泥点子——早上扫院子蹭的,我当时还想,回去得刷一刷。”
无眠没有说话。他低下头,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闭了一会儿眼。他的手指还搭在她的腕内侧,那里脉搏还在跳,快的,但正在慢慢恢复正常频率。
“……回来就好。”他说。
守夜在他肩头蹭了蹭,把残余的那点冷汗蹭在他的衬衫上,然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在昏暗里显得格外浅的水蓝色眼睛:“明天我再进去。这次,我不跟她绕弯子了。”
守夜在公寓里歇了约莫一个时辰。
无眠给她煮了一碗小馄饨,皮薄馅嫩,汤底撒了一把虾皮和紫菜,滴了两滴香油。她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指尖的凉意终于褪尽了。
“准备好了?”无眠靠在厨房台面边上,手里转着一只空碗,银发垂在肩侧,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确认她的脸色有没有恢复过来。
“嗯。”守夜把碗推进水槽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脖颈,“这次进去,我不跟她绕弯子了。她砍我一次,我认了——那是因为我没看清她的壳到底长什么样。现在我知道了,她的壳不是‘王妃’那个身份,是‘我不配’那个念头。这次我直接奔着那个念头去。”
无眠没有劝阻。他只是走过来,伸手,指尖在她眉心轻轻点了一下——凉的,像一滴海水落在皮肤上。守夜感觉到一股极细的灵力从他的指尖渡进她的灵脉,沿着额心往下,流过咽喉、胸口、丹田,最后沉进她神识的底部,像在船底压了一块稳舵的石。
“上次你在里面待了十三天,”他说,“这次不知道要多久。但你记住——不管你在这个壳里变成谁、变成什么样,你的神识底色是我的灵力。你认得它,它认得你。壳可以换你的身份、换你的脸、换你的处境,但它换不了你灵脉里那层底色。”
守夜抬眼看他,黑葡萄似的眼睛里映着厨房那盏暖白的灯:“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被你砍头吓出来的。”他说,表情很正经,但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笑意。
守夜“嗤”地笑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神识再次顺着莞淀那根灰白色的线,沉了下去。
——
这一次,她不是被雨声唤醒的。
她是被疼醒的。
火辣辣的、像整片后背被人揭了一层皮的疼。守夜猛地抽了一口气,意识还没完全回笼,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她试图蜷缩起来,但手腕被什么东西捆住了,动不了。她睁开眼。
光线暗得几乎看不清东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混杂着劣质脂粉和隔夜饭菜的气味,脚下是粗糙的泥地,地面坑洼不平,角落里堆着几只豁了口的陶罐。她低头看见自己的手腕被一根麻绳绑在木床的柱子上,绳子勒进肉里,磨出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她身上的衣服——如果那还能叫衣服的话——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领口敞开大半的粗布褂子,袖口破了几处,露出底下同样布满血痕的皮肤。后背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撕裂了愈合了一半的伤口。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尖利的、带着浓重市井气的女声,像一把生了锈的剪刀在她耳边刮过:“我叫你跑!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老娘花钱把你从人伢子手里买回来,供你吃供你穿,你倒好——客人还没进门,你先翻窗跑了!你跑啊!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一根鞭子凌空抽下来,“啪”地落在她小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红痕。守夜咬着牙没叫出声,但身体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她偏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见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女人站在面前——穿一件绛紫色的绸褂,头发用一根银簪胡乱绾着,脸上的脂粉涂得厚,但盖不住眉眼间那股常年浸淫在市井里的戾气。
她手里攥着一根牛皮鞭子,鞭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痕迹,不知道是她的血还是别人的。
“妈妈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那女人蹲下来,用鞭子柄挑起守夜的下巴,指甲缝里嵌着污垢,“咱们就是吃这碗饭的。你既不会读书写字,出身又不尊贵——你以为你是谁?大家闺秀?名门之后?你细皮嫩肉的,扛不起重物,当不了劳力,空有一副好皮囊好身段,不乖乖替我看门接客,你还想上天不成?妈妈什么时候亏待过你?好吃好喝供着你,给你裁新衣裳,你倒好——今儿个把妈妈的声誉全毁了!你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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